宋昭没说话，朝她眨了眨左眼。
希尔维娅得意地哼了声，她就知道。
虽然之前没做过这种事，但希尔维娅估计在上城区燃放烟花要花不少钱。
她一边觉得宋昭为了她乱花钱，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欢喜起来。嘴角的弧度被她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控制不了地翘了起来。
平时不是很抠门吗？又是穿廉价衣服又是舍不得给屏幕换贴膜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又变得阔绰起来？
真是笨蛋。
蓝色的烟花倒映在她蓝色的眼睛里，希尔维娅默不作声地朝宋昭的方向靠近一些，在心里对她说。
招惹了她，就别想跑了。
第88章
今晚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各种精致的菜肴点心不要钱似地往上端，吃空的蛋糕车暂时用来堆放大家为希尔维娅准备的生日礼物。
像什么拍卖来的珠宝首饰，限量款的包包腕表，还有私人订制的皇室香水和以希尔维娅的名义进行的慈善捐赠。
最夸张的还是哈珀，这位贵族小姐大手一挥，把自家马场的一匹通体漆黑、没有半根杂毛的小马驹送了出去。
宋昭在脑子里幻想了遍小小姐表情严肃地骑在马背上，“郭德纲郭德纲”到处狂飙的场景，又飒爽又可爱。
可当视线落在那些堆叠如山的礼物时，宋昭嘴角的笑容又会不受控制地僵在脸上。酸楚的感觉漫过心房，苦涩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起高脚杯的底托，馥郁柔美的玫瑰香气清甜温润，裹着花瓣独有的柔媚。
她不自觉地低头浅啜杯中的酒，沉厚冷冽的乌木底调便漫漫浮现上来，两种滋味细腻地交缠到一起，饶是她这种不爱喝酒的人都经不住一口接一口。
宋昭刚才用手机偷偷查过，谢羡舟订的这款酒名叫Merlot，产自奥兰特，单支价格在10万塔诺左右。
而她给希尔维娅准备的礼物里，最贵的那对蓝宝石耳坠不到4万。
即便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即便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安慰自己心意比什么都重要，但横亘在眼前的残酷现实依旧令宋昭感到困窘。
万幸，今夜送礼的人真的很多。
哪怕缩在角落喝酒的宋昭一直没把自己那份拿出来，都没有人注意到她。
小半杯酒不知不觉地全部进了肚子，胃里蒸起的暖意总算让她好受了些。
旁边的侍者见她的杯子空了，服务意识到位地上前替她斟酒。
思维逐渐迟缓、脑袋发懵的宋昭愣愣地盯着那晶亮的酒红发愣。在周围的一浪高过一浪却与她无关的欢声笑语中，再次将手伸向那只漂亮的杯子。
她和身后的服务员像陷入什么死循环一样。
宋昭每次都能把酒一滴不落地喝空。侍者以为她喜欢，于是在女生放下杯子后就会毕恭毕敬地把酒续上。
而脑袋彻底宕机的宋昭现在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信息，看见自己的杯里有水，条件反射地就要把它喝掉。
直到旁边的哈珀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抬手喊停她这没节制的行为：“等等等等。宋昭，就算你酒量好也不能一直喝吧？”
望着女生根本看不出醉意的脸蛋，哈珀在心里啧啧称赞。真不愧是宋昭妹，钢琴弹得好就算了，喝那么多酒都不上脸的。
不过该劝还是得劝：“吃菜吃菜，喝多了容易伤胃知道不。”
希尔维娅听到有人在叫宋昭的名字，下意识朝声源方向扭头看去，正好对上女生懵懵懂懂的眼神。
喝醉了？
希尔维娅不确定地眯起眼睛。
她们之间的距离隔得有点远，她看不太清。只知道宋昭还能继续吃饭，并且不像上次那样执着地想往谁背上爬，大概率是清醒的......
吧？
她无奈地蹙了蹙眉，决定快点结束然后把宋昭带走。
.
计划实在赶不上变化。
所有人越玩越嗨，到最后甚至决定跑去海边通宵顺便看日出。反正第二天是周日，不用担心睡少了影响上课状态。
希尔维娅怀疑她们所有人都喝了假酒。
将一路沉默的宋昭带回宿舍时，屏保正中央的数字正好跳转到十一点。
四下无人，希尔维娅可以毫无顾忌地牵住宋昭的手。对方全程没有任何反抗，就是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声带落在卡尔顿了？”希尔维娅忍不住开口揶揄。
乖乖跟在她身后的宋昭还是哑巴似地不愿说话，走廊的声控灯洒下层冷白的光晕，宋昭低着头，大半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明明出发时还好好的。
是晚饭不合胃口？还是单纯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
希尔维娅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先进屋再说。
结果宋昭前脚刚跨过玄关，后脚就像被人抽掉骨头般，病蔫蔫地软倒到地上，鞋都没来得及换。
原本打算开灯的希尔维娅顿住那只伸向按钮的手，以免突然打开会晃到那个笨蛋的眼睛。
Omega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昭旁边的位置，跟她并排躺到了一块。
隔着层没来得及摘的假发，哪怕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地面也不觉得冷。
双手顺势搭在吃得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希尔维娅鼓着腮帮子，扭头想看看宋昭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目光聚焦的那刻，迎接她的却是一颗从眼尾溢出的晶莹的泪。
希尔维娅惊得直接弹坐起身，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昭昭，怎么哭了？”
“我......”宋昭反应了很久才抽噎着开口，嗓子眼像填了块泡发的棉花，堵半天就是蹦不出第二个字。
可能是酒精作祟，也可能是因为大脑的惯性思维，在心情低落时会胡思乱想地把更多难过的事情一并翻出来。
宋昭一晚上越想越多，越想越乱，晕乎乎的大脑搅到现在都没停过。
她想到那份拿不出手的礼物，想到自己和希尔维娅的身份差距，想到很久没碰的钢琴和莫斯芬的邀请，最后又想到她上辈子的妈妈。
宋昭清楚，哈珀在车上给她的建议是正确的。以她目前的能力来看，加入莫斯芬的乐团全球巡演，绝对是来钱最快且最稳定的一条路。
机会唾手可得，但她没要。
做出决定的那个瞬间其实很轻松，煎熬的是夜深人静时，灵魂深处对未知的茫然甚至恐惧。
连宋昭都不确定多年之后，自己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拒绝。
然后她又想起上辈子的那个妈妈。
想起是妈妈发掘了她的天赋，把她带到那个圈子里，让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成为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各种或艳羡或眼红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从初出茅庐到因病离世，宋昭身上从不缺少话题。
宋昭之前没什么感觉，直到时隔多年依旧能娴熟地完成高难度的曲谱，她忽然觉得妈妈或许是对的。
成为钢琴家是她的宿命，她这样的人，就是为钢琴而生的。
但她真的好累。
肉体好累，心脏好累，灵魂好累。
被妈妈押着练琴好累，被要求给陌生人表演好累，被连夜拉去赶飞机落地后立刻就要上台弹奏好累，被套进礼服推到镜头前表演母慈女孝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
活着好累。
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像是一场全世界最小范围的雨，并且只打湿她一个人。
不，似乎不止她一个。
眼角传来指腹微凉的触感，宋昭下意识闭上眼睛。昏暗的房间里，有谁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拭那颗具象化的委屈。
妈妈......
希尔维娅隐约听见宋昭嘴里呢喃着什么，却没听清，只好将她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些：“在说什么？”
声音不自觉压得比羽毛还轻，像是害怕惊扰眼前这只难过到随时要碎掉的小狗。
视野重新漫上朦胧的水雾，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直打转。得到回应的宋昭看着面前这个和妈妈一样有着棕色卷发的女人，抽抽搭搭地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夸过我？”
希尔维娅呼吸一滞，眼睛瞬间瞪大。
可是醉鬼宋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双眸执拗地盯着希尔维娅的方向看，直到泪水积攒到眼眶再无法容纳时，乱七八糟地簌簌滚落。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委屈的哽咽越来越严重：“你、你从来没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夸我，你只会在记者采访的时候才说我优秀。你总让我练琴，我发烧、发烧了要练琴，头痛了还要练琴。可是我提不起精神，妈妈，钢琴的声音吵得我的头快要裂开。”
“我生病了，我病得很重很重，我痛得想死，可是你说你一看见我这样就、就会难受，然后你就真的不来看我了。可是我也很难受，我就想要你抱抱我，但是你就是不肯来看我，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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