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愣了一下，她现在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鸡，哪里还有什么威风自傲可言？
身上的水顺着衣服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摊，她感觉到河水顺着发梢流淌到眼睛上，可双臂已经包扎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甩甩头，被水云一把按住。
水云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帮她把脸擦干净，又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她看不见唐言的脸，就只能靠手指触摸感知，这一通摸下来，把唐言都快摸到发烧了。
“我在水下能憋一分钟，没人干扰的话能到一分半，这是小时候被人按在水里练的。”唐言尽力用平淡的语气掩饰此刻心中难以抑制的慌乱。
水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沉声问道：“霸凌？”
道袍已经被打湿了，唐言站起身将衣服裹紧些，坦然道：“被欺负了不敢还手，那才叫霸凌呢。我打回去了，还把他们都打服了，这叫互殴。”
水云沉默片刻，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是谁欺负你？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唐言用手帕简单擦了擦发梢上的水珠，摸黑捡起地上的迷谷，重新挽了个发髻。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比太阳还要刺眼。“都是村子里那群小孩，成群结队的。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进城打工了嘛，我跟着阿嬷长大，家里没人撑腰。”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恨，也没有难过，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就像母鸡吃蛋、公鸡吃肉一样，这都是命，命是逃不掉的，你只能接受它。
好在唐言的命从来都不是被人欺负，而是要跟人斗。斗输了就被踩在脚下，斗赢了就没人敢再来招惹她，唐言觉得自己还算是个争气的。
“那时候，阿嬷给我梳的是羊角辫。”唐言说着，举起双手在头两侧点了点，她现在还能找到原来梳辫子的那个位置，“有一次过年，我妈从城里带回来两个发夹，一边一个，戴着特别好看。村里的小孩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就想抢。”
唐言指着面前的那条河水，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河对岸的青山，以及山上无言的草木。“他们把我按进村口的河里，逼着我把发夹给他们。我不肯，他们就把我按下去。按一会儿就提上来，再按下去，这样反反复复。”
水云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硌着掌心，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后来有一个发夹被扯坏了，他们扯下来之后就丢进河里。”唐言越说越来气，抬脚踢飞了岸边的一块小石头，“我妈送我的礼物本来就不多，我当时气得不行，跟他们打了一架，把之前的那个人按进水里。其他人扑上来拉我、踢我，我都不管，我就是要淹死她。”
最后三个字被唐言放得很轻，任何一个接受过道德教育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是不对的，即便她当时还是个孩子。
“你说的，就是那个在你手臂上留下划痕的人？”水云问道。
“也可能是另一个人，我记不清了，那种事情以前没少发生。”唐言耸了耸肩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来他们叫来大人，把我拉开了。阿嬷那天晚上带着我去给人家道歉，我磕了三个头，这件事就了了。”
水云贴上来，帮她把方才走动时散乱的道袍整理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晚风的低语：“对不起。”
唐言挑眉：“你跟我道什么歉？”
“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应该保护你的。”水云字字恳切。
唐言却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兴许那个时候你会加入他们呢？本来就没发生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况且……”
“况且？”
“况且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的话，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这个我了。”唐言道，“我才不要被人保护，我自己就能打得过他们。那个黑衣人也是，如果你没来的话，我从后面就能偷袭他。”
水云一时语塞，她本想说“你没必要这么做”，可一件事情有没有必要，又怎么会是一个外人能代为决定的呢？
唐言就是唐言，也许有时候做事莽撞，可她从没失过分寸。
水云把道袍的袖口整理得服服帖帖。“后来呢？那个好的发夹去了哪里？”
“我没再戴过，好像被我丢在什么地方了。”唐言沉默了一下，仔细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反正我也不想要了，羊角辫只戴一个发夹，那也太傻了。”
水云那双浅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对啊，我怎么这么傻呢？”唐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可以把羊角辫改成马尾辫呀，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呢？那个发夹可漂亮了，戴着就像电视里的仙女一样，是粉色——”
她的目光落下来，定在水云腰间的荷包上。“粉色毛球的，和你这个差不多，说不定这是同一家厂商生产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水云却迟迟没有接话。你以为这东西是那个人送给你的礼物，其实人家只是不小心落在你这里了，她甚至都没有专程回来找过。
想到这里，水云的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紧接着，她感觉到肩膀被唐言拍了一下。
“还是你厉害，我小时候就想，要是我有老黄牛一样大的力气，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找我麻烦了。”唐言说着，那双手很不老实地顺着水云的胳膊捏了几下，顿时眼前一亮，“哇！”
她把手从小臂移到了水云的肱二头肌上，又捏了一下，这次语气更加惊喜：“哇！”
她像是玩上瘾了，每捏一下肌肉，就忍不住“哇”一声，这怪叫声层层叠叠在山林间回荡着。
水云想要捉住她的手腕，又想起唐言手腕上有伤，便改为捉住了她的手。十指相触，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嘴上却毫不留情：“你是蛤蟆吗，捏一下就叫一声？”
被水云抓住之后，唐言只好收回手。“那接下来咱们去哪里？是先下山找武器，还是提着棍子冲上清溪寨？”
“不用去了。”水云道，“那棍子就是清溪寨给的。”
“发生了什么？”唐言微微蹙眉，这才意识到也许水云经历的事情远比她在水中和黑衣人搏斗要精彩得多。
“蒋栾要杀我，被我反杀了，我们的动静惊扰了清溪寨的守卫。”水云顿了顿，“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们有没有武器，可寨子里都是用刀的，没人用剑。我不太会用刀，就拿了根木棍下来。”
唐言把水云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了一番，担忧道：“你就这么进去又出来了？他们没欺负你吗？”
水云摇摇头：“没有，大当家对我很客气。”
“因为你是个道士？”
“不，因为我跟他掰手腕，掰赢了。”
唐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拉起水云的手，果然借着月光看到了手背上的指痕，那大当家的力气也不小。“洗过手了吗？”
“刚才把你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顺手洗了。”水云的脸上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她们在分享着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
那个黑衣人还卡在石头上，两人合力把他捞上来，只等着明日由清溪寨的人下来处理。周澜想把两条人命嫁祸到清溪寨头上，而她们同样也可以把这两条人命推给清溪寨，这是大当家应允的。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夜风把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
“回去我非得让周家赔我一件新衣服！”唐言愤愤道，“就从周澜的零用钱里扣！”
从半山腰向下望去，底下的村庄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两人走了一段路，却远远地看见山脚下有一片火光摇晃，数不清的火把像一条巨龙在山脚下游动，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水云猛地停下脚步，唐言也跟着停下来，回身往山上望去。“周澜不会是派人来赶尽杀绝了吧？现在回清溪寨还来得及吗？”
“先躲起来！”水云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瞧。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唐言隐约能看见人影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人步履匆忙，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十几个人。水云的手摸向地面，她没有取回木棍，好在这荒山野岭中最不缺的就是碎石头。
那群人走近了，他们果然没有注意到灌木丛中藏着的两个身影，只一心向着山顶赶去。唐言看见站在队伍正中央的似乎是一个老头，白发在火光中微微泛红，她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那老头身段不高，但腰背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过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举着火把的年轻人，这些人拿着武器，面色紧张，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然后，那老头开口说话了。
“快点快点，就在前面！那两位道长可别出了事！”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唐言的耳朵竖起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是周家的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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