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道长这是何意？”柳俏儿的语气中带了明显的怒意。
唐言道：“姑娘既然说周仓是被你掐晕的，我们也只好妄加猜测姑娘武艺了得。方才的试探真是对不住。”
柳俏儿的脸色有些阴沉，叫人看不出其中似有若无的心虚。可唐言不是一般人，工作多年的社畜如果还不懂得察言观色，那和牛马有什么区别？
“道长果然心细，是我说谎了。”柳俏儿垂下眼睛，沉声道，“大公子没有被我掐晕，他是自愿投河的。”
唐言原本以为她们还要再争论几句，柳俏儿才肯承认撒谎。毕竟事发在冬日，隔着一层棉服的确很难留下抓痕，更何况柳家旁边就是秦氏胭脂铺，那玉容膏的功效还有待查验。可她没想到，柳俏儿会承认得这样干脆。
事出反常必有妖，唐言追问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自愿投河？你没有拦着吗？”
“是我要他跳下去的。”柳俏儿随手端起茶壶，却意识到自己那杯水还没有喝，可她的手不想闲着，索性帮唐言和水云重新倒了一杯，“两位既然能查到我头上，也该知道我与大公子的关系吧？”
“情投意合。”唐言道，“你自幼在凝露阁谋生，他帮你赎了身，让你和令堂能在水镇上有安身之所。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杀他。”
“我没想杀他，他在海上生活了多少年，水性何其高？我只是气不过他为我赎身后迟迟不肯给我一个名分，便想要激他一激，我又怎知他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了！”柳俏儿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整个人都要站起来。
“那夜，我假意吓唬他，往他身上绑了绳子，说他若是再不肯娶我，就把他推下去喂水鬼。这两年，我以书童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他总说当了他的书童，以后自然有机会与他结为连理，此事急不得。可我这一等就是两年！我已经十八岁，哪里还有两年可等？”
柳俏儿的眼泪染花了脸上刻意的修饰，她用帕子擦拭了几下，那帕子上沾了大片的暗色胭脂。
“那夜，我又与他理论，他又让我再等一个月。我便赌气说，你往身上绑一块石头跳下去，我就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跟了他两年，他的水性我最清楚，别说在腰上绑石头，就是把他的手脚绑起来，他也能浮上来。可谁成想，他竟会死在水里！”
这倒真应了水云先前所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两个时辰内，真相果然被查得一清二楚，或者说，其实她们只差这临门一脚。
唐言没打算继续追究了，柳俏儿和她娘在水镇上相依为命，她出了事，她娘还怎么活呢？可凶手已经被挖出来，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她们深更半夜跑来调查，岂非毫无所获？
她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将压在心底的真相说出来。“周仓当时与你说的再等一个月，也许是真的。”
“什么？”柳俏儿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告发入狱的打算，她不会恨周仓，也不可能恨唐言，要怪就只怪她命不好，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她正想请求唐言帮她保守这个秘密，至少别让母亲知道她入了狱，可等来的却是唐言的一句“真的”。
什么是真的？
她苦等了两年是真的，周仓耗了她两年的青春，也是真的！
“我们在周家失事的那艘货船上，发现了他写给你的信。随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只白玉簪子。”唐言顿了顿，她当时没有将信带出来，因而这话说得毫无证据，只怕柳俏儿也不会轻易相信。
水鬼事件解决之后，货船被蒋栾带着人清理了一番，其中的信应当已经落在了周澜的手里。周澜不可能不知道自家兄长和柳姑娘之间的事，可他似乎并没有将信原本地交给柳俏儿。
“那封信里说，你的身世虽不为周家所容，可他愿意在沧州给你一个名分。”虽说这名分到了苏州还是见不得光，但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中毕竟聊胜于无了，唐言缓缓道，“所以，他当夜说让你再等一个月，也许只是想等户籍办下来。”
柳俏儿原本翻涌的泪水霎时间冻在了眼眶中，她直视着唐言，试图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处应有的破绽。
可是没有。
唐言就这样坐在她对面，任由她看着。柳俏儿还有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而唐言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窗外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那只偷油的老鼠也没了动静，一切都回归了它最原本的宁静祥和，除去柳俏儿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弄花的妆容。
柳俏儿狼狈地用帕子擦了擦脸，可这帕子本就不干净了，擦过之后脸上更是一片混乱。她没有注意到，又或许她此刻已经来不及在乎这些了。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唐道长，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唐言直视着她的目光，沉声道：“是真的。”
“可有凭证？”
“……没有，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周澜手里，你可以去问他要。”唐言又看了一眼天色，也跟着起身道，“货船卯时起航，我们也该走了。昨夜叨扰，周仓的事便就此了结，还望姑娘今后好自为之。”
柳俏儿看着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她几次张口，却又觉得这话不该说。最终，还是心底的不安战胜了那一份侥幸。“你们不抓我？”
“我们来水镇只是为了捞回周仓的尸身，旁的都是闲事，抓你做什么？”唐言分得清楚，上一个任务的目标是要帮助吕九娘，那么只要吕九娘发布的任务达成，支线就算结束了。同理，这次的驱除水鬼、打捞尸身才是周澜给的任务内容。
唐言之所以在深夜走这么一遭，只是为了给死者讨一个公道。
见两人真的准备离开，柳俏儿向她们行了一礼：“多谢两位道长开恩。”
全程都没怎么说过话的水云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叮嘱道：“你身上的怨气本就不深，今后但行好事，莫要再与周家有瓜葛，自然能平安顺遂。”
“谢道长指点！”
从柳家离开时，长街上已经有了两三个忙碌的身影。唐言拎着引魂灯，走在街道上格外引人注目。
“唐道长，这天都亮了，您还打什么灯笼啊？”胭脂铺一大早就开了店门，进来挑选胭脂的姑娘们看见唐言和水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秦老板还是眼尖，她瞧了一眼那灯芯的颜色，立即看出这与寻常的灯芯不同。“道长这灯笼不是凡物吧？”
唐言道：“这是法器。”
“难怪了，颜色倒是漂亮。”秦老板多瞧了几眼，笑道，“若是做出这样颜色的口脂，该衬得人清冷出尘。”
唐言将引魂灯往上抬了抬，刚好让红灯芯与水云的脸平齐，这张清冷的脸此刻就成了最好的模特。她打趣道：“确实不错，衬得你像天上的仙人。”
水云勾起唇角，她原本面无表情时是天上高不可攀的仙子，而此刻笑起来，却只是唐言眼中那个温柔的水云了。
唐言眼中的水云。
唐言的水云……
唐言被这个念头惊到了，慌忙间放下了引魂灯，领着水云快步往回走。
“怎么了？”水云察觉到她的步伐惊慌，“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没有！”唐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拐了个话题，“你是怎么看出柳俏儿身上的怨气不深的？”
她起初还以为水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江湖上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基本都能说出这么一两句看似在理的话。可细细想来，水云也不是那样随时随地招摇撞骗的性格，她说的话如果是谎言，那必然是带有某种目的的。
水云道：“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感受到别人身上的气场。”
“我也想有这样的本事，以后一眼就能看出对面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你的管家就在这里，随时听候差遣。”
唐言脸色更红了。“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唐言：最近太忙了，连秦老板送的口脂都忘了涂。我忘记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忘记了？
水云：没忘，但是我看不见，担心涂不好。
唐言：我可以帮你涂！给你展示我的美妆技术！（亲密接触get！）
水云：好。
唐言：……不要这么淡定啊！
第52章 自然是高人
周家的货船是在卯时三刻离开码头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
先前那艘搁浅的旧船虽没有彻底报废，可到底已经不结实了，在风平浪静的河面上开尚且能航行，却不敢再轻易入海。因此周澜把船就地卖了，跃龙水镇正缺大型货船，这笔交易干脆爽快。
沧州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变淡，像是画卷中悄然褪色的墨迹。岸上的灯火早在货船启航时就熄灭了，白茫茫的河岸两旁是新冒头的芦苇。日子已经到了立夏时节，若是再过半个月，众人或许能看见芦苇窜得老高，把船工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货船经过几日的航行，终于出了狭窄的河道拐进山东，水面一下子宽阔起来。两岸的风景与沧州没什么不同，还是柳树、村庄和农田，只是这里的天更高，云也更淡，风吹在脸上夹杂着海风的咸湿——这是快到入海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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