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眼看着有一位妇人提了自家酿的酒过来，她好奇地接了一碗酒，尝过之后惊喜道：“这酒比岭南的还要好！”
水云身上有伤，不能饮酒，便轻声询问道：“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品酒的本事，这酒好在哪里？”
“它好就好在，这一杯是我的。”唐言的确没那个本事，她说完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这一杯酒下去，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她又斟满了一杯，对着水云笑道：“而这一杯，是我替你喝的。”
说罢，第二杯酒也被她一口饮尽，辣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即便是流泪，那也是高兴的泪。哪有什么好酒劣酒，唐言这张嘴根本尝不出好坏。她只知道水云陪在她身边，因此无论什么酒，饮下去都是好酒。
唐言和水云被推到了主桌上，周澜与蒋栾就坐在他们旁边。对面坐着的是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是水镇上几个大姓的族长。
眼看着唐言不由分说地灌了两杯酒，三位老族长顿时啧啧称奇。难得有苏州的客人能喝沧州的烈酒，就连周澜也只敢给自己斟了半杯。
酒过三巡，一位老族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颤巍巍：“两位道长，老朽代表全镇的老少，敬两位一杯。这祸害除掉了，往后我们跑船的、打渔的，都能睡个安稳觉了。两位的大恩大德，跃龙水镇上下没齿难忘！”
他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哽得几乎要喘不上气，端着酒杯的手也抖得厉害。
唐言起身与老人碰了杯，然后一仰头干了。
宴席从傍晚持续到了深夜，中间有人唱起了当地的船歌，粗犷的嗓音在祠堂里回荡着。那歌声调子简单，但很有力量，一个人唱起来，后面就有一群人跟着。年轻人拍着桌子打节拍，小孩子放开了嗓子跟着唱。
河水清清哟，浪花儿哟，摇起船儿顺流走。
撒下渔网哟，鱼满篓，水乡辛勤好丰收……
唱着唱着，就有人哭了。
没有撒酒疯似的嚎啕大哭，闷闷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出究竟是谁的哭声。仿佛每个人都在唱，每个人都在哭。
这条河中所谓的“水鬼”害了多少人，又毁了多少个家庭，个中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唐言坐在一片沙哑的歌声中，水云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夜里凉，她又喝了不少酒，迷谷只能保证她不会喝醉，可她的脸色早已经红透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了。
夜空中，繁星簇拥着一道弯弯的月牙。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在夜风中飘了一会儿就散开了。唐言扶着水云走在前面，周澜和蒋栾跟在后面，四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声被稀释在湿漉漉的河岸边。
“幸亏有迷谷在，要不然别说强灌三杯烈酒了，我光是舔一下都得醉倒下去！”唐言吹着风悠然道。
水云道：“即便有迷谷在，我看你现在也是醉了。”
“我哪里醉了？我的脑子清醒的很！”唐言不服气，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水云脸上的那一刻，却又不得不承认，也许她真的醉了。
“其实……”
水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可不争气的唐言硬是没能说出后半句。她追问道：“其实什么？”
夜风吹散了唐言脸上滚烫的热意，她轻声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也对，唐言笑了笑：“其实，我特别喜欢你——这几天虚弱的样子。”
“……啊？”水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这几日身上有伤，再加上伤口刺痛，每日病恹恹地趴在床上，这副鬼样子有什么可喜欢的？
“因为你以前给我的感觉总是很厉害，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麻烦，只要有你在，我都可以安心面对。可是，这么强大的你也有受伤的一天，也有需要我照顾的一天，我觉得……这时候的我才算是有价值的。”
唐言说完后，又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可我也不能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就诅咒你每天受伤吧？”
“为什么不能呢？”水云再次投来一个反问，“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是你的选择。你喜欢我病殃殃的样子，那我可以每天都受伤，这样你就能保护我了。”
“可我的选择也不一定就对啊，我喜欢钱，难道我就要去抢银行吗？”唐言觉得这样的想法危险至极。
“那不一样，抢银行是危害公共安全的事。”水云耐心解释道，“但诅咒我，并不会伤害到别人，就只是伤害而已。我是你的，你可以尽情对我做任何事。”
唐言的脚步一顿，她抬手拍在水云的肩膀上，郑重道：“新时代没有奴隶！”
“我不是那个意思！”水云细心地将两者划分开来，“作为游戏管家，服务玩家是我应尽的义务。你刚进入游戏时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我会努力保护你。但现在，如果你喜欢我虚弱的样子，我也可以更多的依靠你。我是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玩家的情感需求。”
唐言看着她，先前内心升起的小火苗似乎被河边的潮气彻底打湿，怎么点都点不着了。“我……我不要你受伤，也不要你为我拼命。”
“如果你想强势一点，我可以配合扮演那个被保护的角色。”
“不用，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我如果想要什么，会自己争取。”唐言道，“你也不要总是顺着我，如果有一天我惹你生气了，我要你大大方方地骂我。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而不是作为某人的附属品所展现出的……完美的那一面。”
水云不说话了，她在思考这个指令可能引发的一系列后果，大脑中却一片空白。没人不喜欢完美的同伴，他们嘴上总是说“你可以大胆做自己”，可人性就是会有令人厌烦的另一面，故事就是会有“我觉得你变了”的大结局。
这是一条独木桥，没人知道桥会不会突然断裂。可现在，唐言邀请她走上去。
你不会喜欢我的，你会后悔的——水云默念着这句话，抬脚踏上了独木桥。
因为这是唐言的邀请，不是命令。
路过码头的时候，唐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远远地看到了那株歪七扭八的桃树，以及桃树下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点点星光下，桃树将枝条伸向水面，树枝上还挂着数不清的诗文。那些纸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而倚靠在树下的两个人就伴随着沙沙声交谈起来。他们的声音很低，虽然只传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却也能听得出其中淡淡的忧伤。
唐言拜托周澜带水云先回去休息，她自己则悄然来到桃树下。
凑近之后才看清，树下的两个身影都是半透明的。一个是本就没有实体的陈三，另一个则是先前被清衍道长打伤的少年。唐言本应该怕鬼，可面对这两个人，她实在怕不起来。
陈三身上的轮廓比先前更加清晰了，阵法被破除以后，他的魂魄也得到了滋养，正是力量强盛的时候。那少年就靠在他身上，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河面上的星光。
两人都听到了唐言的脚步声，但谁也没有回头。
唐言就停在他们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样宁静的氛围。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打招呼，便回头看了一眼。四目相对时，他朝着唐言点头致意。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合乎礼法的行为，可唐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没有立场说他。
唐言转身正要走，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桃树下的一个东西。那东西不太起眼，但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会反光。
她朝前走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插在土里的小木牌。木牌上方系着红绳，绳子另一端延伸出去，绕着少年的腰部环了一圈。唐言虽然不认识这样的物件，却能认得出木牌上的符文与清衍道长那些符纸上的纹路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个道士回来过？”
少年低头看着腰间的红绳，那绳子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了两下。“没错。”他拽了拽红绳，以便唐言能看得更清楚些，“他伤得很重，双腿已经废了，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他给我输了法力，那符纸打伤了我，他自然有疗伤的法子。”
唐言道：“他打伤了你，又来救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抬起头来，他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隐约能看见发丝见的点点幽光。“他打伤我，是受孙家指使，他锁住徐大哥，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与他本无冤无仇，他欠了我们的，自然要还清。”
修道者最忌讳的就是身有孽债，他还不清，便会滋生出心魔。
唐言环顾码头四周，这里没有一处能供人歇脚的地方。一个断了腿的人，光是从河岸边爬到树底下都要花上很长时间，清衍道长想必还留有一些护身的法子。
再怎么说，人也残了、罪也了了，那道士虽狂傲自大、目中无人，可终究没有一错再错，到底还是走了条向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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