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阴云密布。
黑夜中难以确认天色，唐言也是在受了蜈蚣的提醒后才注意到，以往的星辰似乎已经被浓重的乌云遮住了。
大雨连着下了一天一夜，除去下山给鸡鸭喂食，三人一狗都没有出过屋子。就连蜈蚣与鹿蜀也都安然待在自己的住所里，等待这场滋润万物的春雨停歇。
第二天傍晚时分，护山大阵传来了细微的波动，彼时的唐言正在跟着吕九娘学习刺绣。水云坐在旁边细细感知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有两个陌生人上山了。下这么大的雨，他们来山上做什么？”
下雨天是不该上山的，想来那两人必是有急事前来求助。唐言放下手中的绣框，拿起她先今早去喂食时打的油纸伞，伞骨边缘还有些潮湿。“下去看看。”
水云立即举着另一把伞跟出去，留下吕九娘独自收拾桌上的丝线。
山道旁，一个披着薄裘的青年人正坐在树下歇脚，那身雅致的衣袍沾了泥土，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惋惜的神色。他身后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灰色的短打，正举着伞朝山上望。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山中有某种阵法在阻碍他们前进，便只是停留在半山坡上等待着。
唐言与水云赶到时，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她们，两双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青年立即站起身，随着他们的动作，唐言终于看清了别在两人腰间的白麻孝带。
服丧期间出门，这在当地的习俗中算得上一桩大事了，更何况他们出门是来见陌生人。唐言心中存疑，前行的脚步刻意放慢了几分。“两位是什么人？为何冒雨来我万兽山？”
青年的目光在唐言与水云之间来回流转，最终那双深邃的眼睛定格在了水云的道袍上。“阁下就是唐道长吧？”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着急赶路，已经许久没有喝过水了。
水云皱了皱眉，抬手指向唐言。“这位是唐言。”
青年认错了人，连忙躬身道歉。他的身子压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见唐言脸上并无不满，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裹，双手捧着递过来。
唐言本以为这包裹里应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打开之后却只看到两张500两的银票。银票底下压着一封信，纸面上满是褶皱。
“在下周澜，苏州人。这是我家的伙计蒋栾。”青年指了指身后的中年男人，对方立即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动作干练规矩。
唐言道：“周公子来万兽山所为何事？”
周澜的声音发颤：“我兄长遭水鬼侵害，我们听闻岭南宝地的道长有真本事，便特来拜见，请道长出山捉鬼！”
唐言一听说要捉鬼，整个人有些退缩。水云则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世代都是在大运河上跑船的，去年入冬前，我跟着兄长北上。船行到沧州地界，在运河上停了一晚——”周澜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身子往旁边一歪。
蒋栾立即伸手扶住他，顺着那话头继续往下说：“那晚，船停在一处码头。半夜少东家听见甲板上有动静，以为是水寇登船，便带人上了甲板去查探。哪成想，水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把少东家拖下去了！二少东家也跟着跳下去，人没救上来，自己也差点没上来。”
“人找到了吗？”
水云这话问出来，周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我们请了当地人打捞，可他们都说水里有冤魂作祟。在我们之前，那附近已经淹死好多人了，船从那条河道经过，没有不沉的。我们开的价再高，也没人敢下去打捞。”
“可曾报官？”
“出事之后就报了官，可官府也不管，就让我们给河神上供，说是河神发怒，上了供才能平息。”周澜说着，语气愈发急迫，“他要供些牲畜也就罢了，可当地人说要供童男童女。我们跑船的，可不敢干这害人的事！兄长的尸身已经泡在水里两个多月了，人找不回来，叫他的魂怎么安宁？”
唐言听着，只觉得这人越说越离谱。若此事为真，河道中有冤魂，这世上那么多能人异事，怎么能任由冤魂作祟呢？可话又说回来，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一年的时间里，也的确没见过神婆、道士一类的人。
“我们打听了很久，有人说岭南的女道长有本事，先前还帮人除了妖怪。”周澜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我们找了半个多月，可算是找到您了。唐道长，求您帮帮我！”
他说完，跪下来一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跪太干脆了，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多出一块红印子。
周澜这身衣服瞧着矜贵，样貌却着实不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相比起崔擎煜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周澜这张脸就像个十足的杂役。他长得不难看，底子还不错，只是二十多岁的眉宇间带着常年在水上被风浪生生割出来的硬朗，裸露在外的脖颈也是被烈日浸染过的小麦色。
此刻他虽是跪着，却也看得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结实，是经年立在船头掌舵的端正骨相。单从外在上看，这的确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少东家。
唐言实在没理由怀疑他的身份，只是万兽山上许久没来过客人，更何况是两个陌生的青壮年，不得不多一层警惕心。她正要再细细询问，系统的弹窗却忽然间阻挡了视线。
【恭喜玩家成功解锁支线任务二：河中尸。】
【任务详情：沧州御河县近年来时有水鬼作祟，殃及无辜，请玩家随周澜往沧州一探究竟。】
这警惕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唐言回头看了一眼水云，在对方的脸上得到肯定的回应之后，才伸手去扶周澜。“外面雨大，两位且随我们上山详谈吧。”
周澜仍旧跪在地上没有动，像是生怕他一站起来唐言就要反悔。身后的蒋栾蹲下来，好说歹说才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跟着她们上山。周澜一路上低着头，蒋栾偶尔会朝四方瞧一瞧，但大多时候只是专心帮周澜打伞。即便是路过禽舍，看到那附近孤零零的牛棚，两人也并未开口询问或是点评过什么。
如此看来，他们都是守规矩的。
山顶的院子里，小狗正傻乎乎地站在屋檐下面等她们回来。一见到走在最前面的水云，它便顾不上外面还下着大雨，摇起尾巴冲出去迎接，吕九娘拦都没拦住。
吕九娘的房间显然不适合招待外男，唐言便将两人引到了她与水云的客厅里，倒了两碗热茶。周澜接过茶碗时手还在发抖，也不知是在外面冻的还是情绪使然。唐言与水云就坐在他们对面，双方隔着一张桌子，给足了对方体面。
唐言直入主题：“周公子，你兄长既然是被鬼手拖下水的，当时都有谁看见了？”
周澜没有回话，而是看向蒋栾，对方点点头，代为讲述。
“那夜，二少东家已经在房间里歇息了，少东家与我们这些伙计在船舱里喝了点酒……”说到这里，蒋栾的脸上也闪过一抹痛色。
若论起水性，他们这些常年在水上漂泊的人都是个中好手，与货船随行的东家们自然也不例外。若非那一夜他们喝了酒，或许也不至于酿成如今的惨剧。
蒋栾停顿片刻，平复好心情后才继续讲述：“甲板上传来怪声时，我们都听见了。少东家是第一个冲出去的，我们也紧跟着出去，可我们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影。少东家脸色不好，估计是担心水寇已经潜进船舱里去了，他让我们赶紧进去查，他独自在外面堵着。”
水云道：“那是什么怪声？”
蒋栾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极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最终却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直截了当的模仿。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喉咙伸出发出一阵吭哧吭哧的吞咽声。紧接着，便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调子。那调子像是人声，却又与普通人说话的语调大不相同。
唐言认真倾听了好一会儿才敢下定论：“这是歌声吗？”
蒋栾脸色一红，面对着唐言这副不确定的语气，他点了点头：“是有人唱歌，大概是这样的调子。我此前从未听过，也许有哪里记错了。”
“唱歌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船上平时没人唱歌吗？”
“我们这些人都是终年累月在货船上生活的，平日里消遣的活动不多，唱歌赌牌样样精通。可这个不一样。”蒋栾说到这里，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地压低了，“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绕着我们的船游荡。”
“你们的船上没有女人吗？”
“绝对没有！”蒋栾拍着胸脯保证。
“周家的货船从苏州北上，这一路少说也要两个月才到沧州。即便是有女人偷偷上了船，又怎么能跟我们这十多个男人待两个月而不被发觉呢？再说我们那晚停靠的码头附近农家都是有宵禁的，谁家的女儿若是那么晚都没回去，怎么会没人来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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