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开树干上缠绕的藤蔓，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藤蔓被拉开后，露出了树干上的一个头颅大小的黑洞，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念着蜈蚣或许正在里面休息，因此不敢轻易将头探进去，便干脆抱起凤凰，将它的头伸进黑洞里。
紧接着，树干里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整棵早已木质化的柳树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唐言眼疾手快地抱着凤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洞口终于钻出来一只蜈蚣！
这蜈蚣不似她之前在崔家看见的那样庞大，它扬着两根触角出来时，身体的横截面刚好只有洞口大小，想来这树洞就是它比照着自己的身体挖出来的。
蜈蚣盘成一团，两排布足紧张地收拢着。它的眼睛里闪着红光，死死盯着凤凰的方向，一开口却是对唐言说的：“又是你，你还带了帮手！”
那声音依旧是从它的身体里发出的，经过一种难以估测的途径，轻松钻进了唐言的大脑中。
唐言注意到它颈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出一些脓液，甲壳带着细微的颤抖，难以分辨这颤抖是疼的还是吓的。
蜈蚣见她不说话，心中愈发紧张，再次主动开口：“本座还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不守信用的道士，居然乘人之危，真是无耻！卑鄙！”
它骂着，身体又盘了几圈，甲壳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相比起解释来意，唐言话到嘴边绕了半天，却先吐出一句：“应该是乘‘虫’之危吧？”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蜈蚣的声音爆发出来。
“你——你这个——”蜈蚣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它竖起半个身子在空中晃了晃，又无力地塌了下去。
如果对面只有一个唐言，那还不足为惧，可偏偏唐言怀里还抱着它的克星，这一仗如果真打起来，它必死无疑！
唐言见它警惕，并没有着急上前，而是将凤凰抱紧了几分，温声道：“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蜈蚣那两根触角在空中探了探，似乎是在辨认唐言这句话有几分可信度。
它的语气慢慢沉下来，像是身体放松之后用甲壳挤压出的声音：“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崔家那个五鬼抓财的风水是你布置的，你一定有办法破解吧？”
蜈蚣沉默了一会儿，它心中掂量着唐言的来意，那警惕的视线却始终钉在凤凰身上。“你和崔家不是一类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唐言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一类人？”
听上去，对方似乎很了解人类。
“妖要修炼成仙，就得吸取自然之灵气修炼内丹，故而妖能看见灵气。你身上的灵气干净，不是坏人。妖若是害了好人，是要遭天谴的，本座不过是吸了坏人的灵气，不该有此报。”
蜈蚣的声音真诚中透着一丝倔强，他不满于自己竟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若不是唐言与水云多管闲事，他本可以继续鸠占鹊巢，直到吸干崔家所剩无几的气运。
唐言安抚道：“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帮崔家，而是为了救吕九娘。你与九娘接触过，应当知道她不是坏人。”
蜈蚣的触角微微弯曲，做出了一个“皱眉”的动作。“害她的又不是我，你不能把这份罪孽算在我头上。”
它这次不再自称“本座”了，尽管它的声音并非从口中发出，说话时两根颚足还是有节奏地摇摆着，显得无辜又可怜。
“这不是赎罪。”唐言纠正了它的逻辑，“这是救人。”
妖怪吸取恶人的灵气，最多算“无过”，却算不得“有功”。
而救人就不同了，这可是实打实的一份功德，任何一只精于修炼的妖怪都不会想错过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阅微草堂笔记》有言：“凡丹由吐纳导引而成者，如血气附形，融合为一，不自外来，人弗能盗也。其由采补而成者，如劫夺之财，本非己物，故人可杀而吸取之。”翻译过来就是：妖怪靠着吐纳行气修炼来的内丹与自身相融，不是轻易能盗走的；但若是靠采补他人精气炼成的内丹，因为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故而很容易被旁人夺走。
蜈蚣在这里说它“不过是吸了坏人的灵气，不该有此报”，这是我稍加改编的。按理来说，好人和坏人的灵气也不应该相互混淆。
第18章 想请你帮忙
南风涤荡着岭南湿漉漉的空气，这片沼泽终日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瘴雾中，寻常人根本无法驻足。
近日来阴雨连绵，水流灌进洼地，死水漫过了盘错的树根，叫人看不清底下淤泥的深浅。
蜈蚣站在一片腐叶中，它身上的腥臭气息顺着南风飘荡过来。远处蛙鸣阵阵，它却再次陷入沉默。
唐言也没催它，就这样干等着。等到凤凰都要被她抱得脚麻了，不满地在她怀中扑腾了两下翅膀。
“你可以去找鹿蜀。”蜈蚣终于开口。
“鹿蜀？那是什么？”
“从你们万兽山顺水路往东走千余里，有一座杻阳山，上面住着一种神兽名叫鹿蜀。鹿蜀样貌独特，长得像马，白头红尾，它们是群居的，你能遇见一只，就能找到它们的群落。你用鹿蜀的皮毛做成挂屏，装在崔家正厅里，就可以抵御五鬼的阴气。”蜈蚣顿了顿，又好心补充道，“鹿蜀性情机敏，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一只了。”
唐言将它提供的线索记下来，又问：“你说的皮毛……是指皮，还是毛？”
那鹿蜀毕竟是神兽，若是随便杀了扒皮，只怕会遭报应。
“不必杀它，薅一些毛即可。鹿蜀的脾气好，不咬……至少不咬虫子。”
蜈蚣实在无法判断那东西究竟咬不咬人，毕竟它也确实没见过哪个不怕死的人去杻阳山。
说完这些，唐言本以为双方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却见它眼中的红光闪了闪，像是欲言又止。
“你还有话要说？”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蜈蚣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甘，可即便如此，它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我被打伤了，但这里的灵气不够我恢复，所以……想让你帮我找个更好的地方养伤。”
唐言原本还以为蜈蚣会再提供一些寻找鹿蜀的线索，没想到它纠结的竟然是这个。
她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他们虽然算不上朋友，可毕竟不是敌人，方才蜈蚣还帮了忙，现在提些条件倒也合情合理。
蜈蚣声音闷闷的：“我怕你给我选的新家……是它的肚子里。”
唐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指的是凤凰的肚子，蜈蚣明明已经这样忌惮凤凰，此刻面对唐言却还敢提出要求，可见它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凤凰漫不经心地瞥了蜈蚣一眼，蜈蚣又将身子盘了几圈，尽量缩小体型，原本还在晃动的触角也搭在头上不动了。
“当我没说。”
唐言是真的不介意帮忙，来都来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喜欢什么地方？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我找，我恐怕要找很久，九娘那边拖不得，我得先忙她的事情。”
蜈蚣直言：“万兽山如何？”
想那水云力量超群，她们生活的万兽山必是个灵气充沛的地方。
纵使没什么灵气，至少也有人类能照顾好它——如果唐言不介意的话。
唐言干巴巴地看着它，缓缓道：“我养鸡了，而且养了很多。”
“你以为我会怕寻常的家禽吗？”
蜈蚣的确怕凤凰，这一点它得承认，可普通的鸡若是敢在它的头上作威作福，那真是活够了！
唐言纠正道：“那可不是家禽，我们万兽山上都是散养鸡！”
蜈蚣没说话，但从它的体态上能看得出来，它似乎想翻个白眼。
万兽山如果只养鸡鸭，那还算什么“万兽山”呢？唐言觉得这个提议不算过分，可对方毕竟是妖怪，她也不好做主。
“这件事要等我回去和水云商量一下，若她不同意，我再重新帮你找地方。只是这一个月恐怕不方便，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我会来找你，你看行不行？”
唐言居然真的在用商量的语气跟它说话，蜈蚣明显有些意外，毕竟在这个世上能接受妖物存在的人本身就少之又少，更多的其实是那些对妖物避之尤恐不及的人。
它往前爬出了半个身子，脑袋往地上一趴。“多谢。”
抓着凤凰的双腿飞出沼泽地的时候，唐言觉得这事能成——既然凤凰不怕苦不怕累，干脆就由它带着自己一路飞向杻阳山，也省得赶路了。
山风在耳边呼啸，凤凰习惯先飞高一些以确认目的地的位置。它从水泽垂直向上飞起，层层白云环绕在周身，羽毛上也挂了浅浅一层水珠，动作间打湿了唐言的袖口。
顺着爪子上传来的肌肉震动频率，唐言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凤凰扇动翅膀的节奏，那力量强悍而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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