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瞪得滚圆，叉腰站在大门旁，那架势就差直接冲上去揪着她们的领子把人扔到远处了。
水云当即摆好状态，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悠然道：“贫道水云，乃是万兽山上的道士，受崔公子相托，特来拜见王少夫人。”
这家丁一听是崔家派来的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给出了答复：“少夫人近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水云面露难色：“贫道也是替人传话的，事关贵府的大公子，十万火急，劳烦通融一下。”
家丁终于认真打量了她们一番，他不是没见过化缘的道士或江湖骗子，可那些人说的都是些笼统的“血光之灾”、“家宅不宁”，紧接着就是一堆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冠冕堂皇的胡话，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言。
更何况，这道士还有崔家作保，自然是那些江湖骗子比不了的。
思索过后，他喊了个丫鬟去给少夫人传话。
那丫鬟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她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与守卫轻声交谈了几句后便将两人迎进内院：“两位道长，少夫人有请。”
“有劳了。”
这一路上，丫鬟只管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多说。她们偶然碰到的下人也都是低着头干活，没人敢随意盯着客人看。
王家的礼数比崔家周到许多，这宅院的摆设也比崔家正常太多了。
从正门进去以后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主路，丫鬟领着她们拐入内院时，也不过是从主路上分出一条清静的小路。鹅卵石铺成的地面踩上去有些硌脚，可走久了却意外得让人觉得舒适。
三人走了没一会儿便来到一处清雅的竹屋外面，还未走近，唐言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哀婉悠长，王家大公子才走了一个月，少夫人正是哀思难解的时候，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仅凭两个道士的一面之词便将她们迎入府内了。
“少夫人，两位道长来了。”丫鬟领着两人停在了房前，她的声音打断了屋内女子的愁绪。
唐言忍不住往水云身边挪了挪，刚在张灯结彩的崔家庭院里逛了一会儿，这王家的气氛就显得格外萧瑟肃穆。
王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县上的铺子数不胜数，家中也是儿孙绕膝，丽穰县没有不羡慕的。
可惜一个月前，大公子王昌跟着商队向东进京打通人脉，没成想商船航行到一片水域后出了意外，人当场就溺死了。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打开，里面的侍女侧身让她们进去。
这位少夫人比唐言想象的要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素净，眼底下挂着浓重的淤青。
她坐在堂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见两人进来，她还未开口，却先咳嗽起来。
唐言连忙安抚道：“少夫人节哀，身子要紧。”
水云将崔家的事情以及崔擎煜的话一并告知，只是刻意隐去了崔擎煜曾抱怨过的地府令人生畏的环境，以免让对方忧心。
她说得很慢，少夫人苍白的脸色也一点点地改变了。
在听到水云说崔擎煜自称在地府见到了王昌，并将当时的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时，少夫人的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们说……崔公子在地府见到了我夫君？他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又像是没有听清那个遥远的名字。
唐言看了一眼少夫人身旁的侍女，少夫人立即读懂了她眼底的犹豫，当下挥挥手让贴身侍女们都出去。
原本寂静的房间顿时变得更加冷清了。
唐言松了一口气，娓娓道来：“他说你的妆镜台底下的柜子里有个木匣子，那是他偷偷放的。你当年嫁过来时，家中资金周转不开，王家是靠着你的嫁妆才勉强把欠出去的钱补回来的。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家中富裕以后，他就想把嫁妆赎回来，可惜很多都已经找不到了。”
少夫人的眼泪掉下来，原本就挂着血丝的一双眼睛更红了。
她起身绕过屏风去内室翻找，果然找到了唐言所说的木匣子，还未打开便已经泣不成声。
唐言见状，只好扶着她坐在妆镜台前的椅子上休息。
当年少夫人的嫁妆能帮王家那么多商铺周转，其丰厚程度可见一斑，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个小木匣，转眼间物是人非，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即便与那位王昌素不相识，唐言心中也不免有些惆怅。
“王公子还说，如今他已再没有机会继续寻找那些失落的嫁妆，终究是他对不住你，只盼着你好好活着，他在地府一切都好。”
少夫人没有打开木匣子，她的手按在盖子上，那上面雕刻着的丹凤祥龙图经过多年转手倒卖，朱漆早已经脱落。
“这是我出嫁前，母亲特地找当地有名的梓匠雕刻的，里面原本放着的是一对鸳鸯钗。母亲说夫妻本为一体，这钗子……”
她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泪水落在那丹凤祥龙图上，如丹凤衔水，祥龙遇泽。
唐言在她身后站着，忽然觉得不自在。她侧过头，看见了卧房的角落里供着的牌位，那牌位前摆放了几碟瓜果，香灰已经堆满了。
按理说本族人的牌位该供奉在祠堂才对，王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不该连一座祠堂都没有。
想来是少夫人执意如此，家中人扭不过她，才将牌位放在了她屋内。
少夫人的哭声很低，压在嗓子眼里听上去闷闷的。
唐言上前递了张帕子，她原本只是想看看崔擎煜究竟有没有在撒谎，如今却惹得一个可怜的女子哭个没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
过了半晌，少夫人站起来，朝她们福了福身：“多谢二位道长。”
她的声音还是发闷，哭过之后情绪却比先前舒畅了许多。
从王家出来时天色渐晚，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唐言道：“看来崔擎煜真的没有骗咱们，那么私密的事情，除了王昌本人以外也没人能知道了。”
水云心中依旧感到不安，却还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崔家的大门还敞开着，门口石狮子身上的大红花瞧着愈发晃眼，唐言拜托家丁代为转告事情已经办成，这便准备回去了。
从丽穰县回到万兽山又得两个时辰，唐言实在走累了。
出了崔家与王家正对的那条街，往外走就是一派市井喧嚣。
她们这一整天又是赶路又是传话，几乎没什么休息的功夫，唐言只觉得脚下的鞋底都被摩薄了，站在石板路上都觉得硌脚。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她干脆往路边的小摊前一站，不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停下脚步的两个女子。
水云回过头，又往后挪了几步，轻声问道：“要不要我背你？”
唐言摆摆手：“这大街上人太多了，你背着我像什么话？我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如果系统自带一键传送回出生点的功能就好了，唐言暗自叹了一口气，为着这个，五星好评要改成四星了。
唐言慢悠悠地挪到附近的墙根底下，坐在一堆干柴旁休息，水云也跟着走过去，却迟迟没有开口。
唐言仰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这种不确定性总会让人心里发慌。
她不自觉地伸手挠了挠脸颊，又伸手拍拍旁边的空地。“你杵在这里怪渗人的，一起坐吧，衣服回头再洗就是了。”
水云却道：“今晚找一间客栈，明天早上再回去，可以吗？”
这种提议之后又迅速追问对方意愿的习惯，有时候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唐言苦笑道：“我们今晚不回去，九娘怎么办？”
水云道：“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家里食材齐全，饿不着她。”
“你都已经想好了，还问我做什么？”唐言轻笑着调侃水云，原本疲惫的身体也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
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状况，若是连夜赶回万兽山，这双腿怕是要废了。“你去找间客栈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水云点点头：“这条街看不到客栈，我可能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水云离开以后，唐言独自坐在柴堆上看着附近的小商贩收摊。她隔着裙摆揉了揉脚踝，却无意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她与水云中午到崔家之后只简单吃了些茶点，那崔老爷也不知道留客人吃顿饭。后来赶到王家时已经过了饭点，少夫人自然也没提，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可怜的饿了一天。
唐言原本还计划着等水云找到客栈后便立即叫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哪成想客栈还没个影子，这烧鸡的香味便已经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当即朝近处的人询问道：“大哥，这附近有卖烧鸡的吗？”
那商贩早在唐言坐在柴堆上时就注意到了她，见她突然朝自己搭话，自然热心地帮她指路：“有的，从这里往东走，过一个胡同就是醉香楼了，他们家的烧鸡可是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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