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现在山上怎么样了？生病的人多吗？”
“丽穰有七成生了病的，都是无端发热、腹泻。起先死了十几个人，后来我把鸡蛋分出去，就没有再发热的了，只是腹泻难以根治。”吕九娘说着，领她们进入那间崭新的禽舍。
屋子里除了新孵化的小鸡仔外，还有四只青蓝色的鸟。这些鸟的体型与喜鹊相近，鸟喙是白色的，正瞪着大眼睛警惕地观察闯入者。
唐言进去以后才注意到窝在角落里的凤凰。“你怎么也在这里？”
“凤凰不在，青耕该吵翻天了。”吕九娘撸起袖子，熟练地抱起一只青耕，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这鸟叫起来比乌鸦还吵，在山顶都能听到。”
唐言不信邪地戳了它一下，青耕立即放声鸣叫起来，那叫声嘶哑又极富有节奏。一只青耕鸣叫，其余三只也跟着叫，几乎要将耳膜撕裂了！
吕九娘赶忙将青耕塞进唐言的怀里，转头去给雏鸡配饲料了。万兽山上原本囤积的饲料已经吃完，她就在山脚下种了些豇豆，把叶子割下来剁碎了喂鸡，秋季又正是收豆角的好时候。
“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辛苦你了。”唐言好不容易把青耕哄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窝里。
吕九娘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一棵树终于抽出了嫩芽，一朵花终于绽放。
“说什么辛不辛苦的？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山上一切都好，鸡鸭顺利孵化了，小狗又长胖了一圈，蜈蚣也很安生。就是还没想好要把青耕养在哪里。”
唐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忧虑实在有些多余。吕九娘刚来万兽山时不过16岁，她们之间差了十岁，因此唐言始终把她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你是真的长大了，我也放心了。”
吕九娘弯了弯眼睛：“你别小看我，我可是独当一面的大人。”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与笃定。
唐言心中那根因为着急赶路而绷紧的弦，忽然间松开了。“青耕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说的对。”吕九娘道，“回春堂的大夫曾来过一次，我没敢让他们上山。山上的宝贝太多了，容易遭外人觊觎。我决定把它们带下去，在丽阳村里寻几处空房养着。”
唐言点点头：“只是青耕还得多喂些祝余草才能提高产蛋率，再过段日子，山上的祝余草就该枯萎了。”
“这个不用担心，蜈蚣把山下河水里的玉佩磨碎了，给病人煮药喝，也能撑些日子。”吕九娘示意两人随她一同上山休息。
上山的路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松惬意，水云先前铺的石子路被翻修过，如今的宽度刚好能容纳蜈蚣上下山。
这一路上，吕九娘边走边讲述山上的事情。哪只母鸡孵的蛋最多，哪只鸭子偷吃了池塘里的鱼，还有小狗近日总是跑上跑下的，比谁都精神。
唐言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心中却始终在转着一个念头。
回到院前时，她终于停下来。
吕九娘早就察觉出了唐言不同于以往的情绪，看到唐言停下脚步，她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当初瘟疫在整个岭南爆发，蜈蚣想都没想，就下山去找治疗瘟疫的法子了。与此同时，丽穰县的几家医馆也在极力翻阅古籍，寻找治疗的药方。
双方在丽穰以东的堇理山上碰面，几乎同时抓到了青耕。
大夫们靠的是前人留下的智慧，而蜈蚣靠的是山魈的神示。
第86章 最多一百年
暮色静静地铺满了万兽山，正如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唐言看着吕九娘，那个念头在心中反反复复掂量了几遍。“你有没有想过留在万兽山？”
“我本就在万兽山，说什么留不留下的？你们莫不是要赶我走？”吕九娘说着，双手叉腰，做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脸上却还带着笑意，“你们要我走，我是绝不肯的！”
“我没有要赶你走，我是说，永远留在这里。”唐言郑重道，“让你成为万兽山的主人。”
吕九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在院中，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推开房门。尽管这两人许久未归，她却还记着时常打扫房间，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她盼着两人回来，却盼到了这样的消息，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讶与不解，最后定格成了慌乱。
“你们……你们要走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晾衣绳上的几只山雀被吓得扑棱起翅膀，“你们不要万兽山了？不要我了？”
唐言安抚道：“不是不要了，只是我有些事情一定要去做。”
吕九娘急忙追问：“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
唐言摇摇头，她走上前，拉着吕九娘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一别三个月，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陌生。
新的万兽山，也该有一位新的主人。而水云……若她猜得没错，水云心向自由，也不会想长久困在山上。思前想后，适合留在这里的，就只有吕九娘了。
吕九娘犹豫片刻，才在唐言平静而欣慰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唐言道，“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吕九娘看着她，她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与你们俩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很开心。”唐言坐在中央，握住两人的手，“九娘，山上的小动物们，你照顾的很好。以后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你就让凤凰去找水云，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水云点点头：“只要我还在，万兽山不会有事。”
吕九娘回握住唐言的手，心中纵使不舍，此刻也只能接受了。“不管你去哪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会留在山上，但我不做万兽山的主人，我等着你回来。”
“我也许一辈子都——”
“那我就等一辈子！”吕九娘打断她的话，“等到我老了，再也没有力气照顾山上的孩子们，你若还不回来，那我就不等你了。”
唐言叹了一口气，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承诺的话更是无稽之谈。“山上的财物我不带走，由你们两个分了吧。”她抬手指着盛满金砖的那两间屋子，又看了一眼迟迟赶来的蜈蚣。
蜈蚣的脚比她们几个加起来都多，上山却慢了一步。石桌旁还空着一个位置，正对着唐言，它便爬上了凳子。
不等唐言开口，蜈蚣已经自觉地扬起了头：“你要走？”
唐言挑眉：“你怎么知道？”
“蜈蚣很厉害。”吕九娘解释道，“有时候我想做什么，它看一眼就知道了。”
蜈蚣道：“你要走，我跟九娘一起留下来守山。她最多活一百年，我可不一样。”
唐言苦笑：“倒也不至于守这么久吧……”
“万兽山的招牌已经打出去，哪有凭白倒闭的道理？”蜈蚣拨动着几只步足。
唐言正要调侃它这话听上去比自己更像万兽山的管事人，可仔细想来，单凭吕九娘一个人，怕是也做不到让万兽山改头换面。蜈蚣前前后后帮了多少忙，唐言并不清楚，但她知道这座山早已经接受了蜈蚣。
这次回来，并未看到它与凤凰争斗，也是好事。
“那就这样。”唐言道，“山上的财物分你一份，但你要好好护着九娘，也护着万兽山。”
蜈蚣点点头，接受了这场交易。
秋风吹过来，院外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起来。远处传来凤凰清脆的鸣叫声，似乎是在为这场誓言画下句号。
唐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扭头朝着房间走去。“我会在这里留到你们把青耕的禽舍建好为止，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不要嫌我笨手笨脚。”
“放心吧，我可是得了你的真传！”吕九娘送她回房间，却没有久留。雏鸡雏鸭还需要再检查一遍，山下养的牛也要喂些草料，再过半个时辰，丽穰县衙就该派人来了。
吕九娘匆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向着山下走去。
唐言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直到火烧云染红了半个山头，她才睁开眼睛。
水云始终坐在床边，察觉到她醒了，便伸手轻轻拨开了挡在她眼前的碎发。唐言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你不歇一歇吗？”她的声音有些沉闷，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水云勾起唇角：“以前也就罢了，如今你我……总该分床睡才合适。”
唐言被她这番话激得瞬间清醒过来，她松开了水云的手。“九娘呢？”
“她正与县衙的人在村子里商讨禽舍的选址，眼下也该定了，你要去看看吗？”
唐言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她匆匆爬起来，一路下到半山腰。这里的视野最好，既能将整个丽阳村收入眼底，又能依稀辨认出每一个人的行踪。官府的人穿了统一的制袍，一眼看过去便能锁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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