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扶着她靠坐在桅杆上，又朝角落里躲藏着的船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开船。
那些人在方才的混战中没敢动手，精钢剑自然没能锁定他们。几人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们相互对了个眼神便逃往驾驶舱，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钉在甲板上。
待人走后，唐言才轻轻呢喃：“我以为我要死了，我还想死后能不能回到现实。”
“如果死后就可以回到现实，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水云开了个惊悚的玩笑。
唐言也跟着笑起来：“还是真正的你有趣，我在镜子里遇到了两个假的你，其中一个还主动跟我告白了，邀请我跟她一起留在万兽山。”
水云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没答应？”
“怎么可能答应？你要相信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啊！在意识到她是假的以后，我光是看到那张脸都生气。”唐言说起这个，肺部也不难受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耀眼的自豪，“所以我给了她一拳，用了十成的力！”
水云被她逗笑了，鬓边的发丝也跟着乱颤，阳光终于从海平线升起，将整片深不见底的海域照得绚烂明媚。
唐言道：“那面铜镜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摸过它背面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镜子，原本应当是一对的。”水云道，“古时候就有用铜镜作为定情信物的习俗，或是新人结婚时，嫁妆里放一对铜镜寓意夫妻同心，圆满成双。”
“这样好兆头的镜子，为什么会有执念？”唐言不禁猜测，“难道是其中一人出海时遇难了？”
“也许吧，那铜镜的确不害人，只会把人吸进去。那些人或许从一开始就能辨认出幻境，但很少有人愿意出来，只因镜中世界比现实要美好得多。”水云顿了顿，想起了先前范州所说，村子里连着死了两户人家，却没有半点外人作祟的痕迹，想来原因正是如此。
“人出来以后，现实与幻境的落差太大，难免会滋生怨恨，人们就会互相残杀。”
而唯一活下去的，只有那个年仅两岁，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也许是因为其爹娘在准备对孩子痛下杀手时，忽然良心发现了吧？
唐言道：“那不就是让人上瘾吗？知道它没有恶意，但除非是圣人，谁能受得了这样大的落差？幸好我在里面停留的时间短，也不算……太失望。”
她想起幻境中那个微笑着对她说“我爱你”的水云，又看了一眼此刻与她专心探讨妖物原理的水云，心中的落差果真不是一星半点。可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后悔，即便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她心底仍旧保留着一片净土，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真正的水云。
海风吹过来，唐言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却摸到一手盐晶。货船正驶向港口，远远就能看到码头上的房子。
水云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掩饰不住内里的兴味：“你之前说想跟我吵一架，或是被我揍一顿。这是真的吗？”
唐言的身子僵了一瞬，她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扭过头：“……啊？”
“你亲口说的，不能不承认。”水云凑近了几分，固执道，“我能认出你，你却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我，我认为这件事情很值得吵一架。”
唐言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尴尬，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可那时候她分明以为第二个水云是假的。
等等，如果第二个水云是真的，那她对自己说的那句……那句……
唐言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现在真的想被水云揍一顿，只要确认那是真的，打一架也没关系了！
水云听出了她猛然间加快的心跳声，却没有再进一步。她们此刻还在货船上，船工还看着呢。“这件事等上了岸再说吧，不急。现在咱们该看看周二少爷了，你再不管他，他都要失血过多了。”
唐言很想说由着他去死，周澜如今即便是死了，那也是恶有恶报，可她不能背上一条人命。“先止血，等上了岸就送官。”
水云忧虑道：“你毕竟没死，官府要判，也不会从重处罚。”
唐言冷笑道：“我是没死，可他亲哥死了啊。”
周澜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唐言一拳打在他头上，捆了他的手脚，又做了紧急止血。
“你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我本来也不想管。”这次，换唐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既然要害我性命，这事我非管不可了，等着吃断头饭吧！”
等待货船靠岸的时间里，两人紧挨着桅杆坐下。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像是要把之前的一切冰凉、苦涩和不甘蒸发殆尽。
唐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船已经靠岸了。水云坐在她旁边擦着剑，她看不到剑上的血迹有没有被擦干净，便只管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回到岸上后，水云把报酬给了范州。两人果然在第二家被灭门的房屋内发现了另一面铜镜，想来这铜镜是被第一户人家出海时无意间打捞上来的。
铜镜的两个主人兴许没能在一起，但是许多年后，至少两枚铜镜能共同沉入海底。
她们将铜镜带回先前的那片海域，一路上，铜镜都没有再吞噬过唐言和水云了。内心坚定的人不会受到幻境动摇，况且……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是借着这面不知名的镜子互通的，这也算是媒人了。
唐言甚至怀疑，铜镜是故意让她先遇到一个假的水云，紧接着又安排真的出场，好让她们猝不及防间坦露心意。想到这里，她抱着镜子的手紧了紧。
她们正坐在一艘外出的渔船上，这船出去捕鱼，顺便捎她们一路，总好过大张旗鼓地御剑飞行，又要被附近的人围起来参拜了。
水云察觉到唐言一瞬间散乱的呼吸，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唐言惊慌地摆摆手，船尾只有她们两个人，暧昧的气氛伴随着海风掀起波澜。
“从我们见面以来，就感觉你怪怪的。”水云低声道，“以前你总喜欢盯着我的脸发呆，现在却很少看我了，是我不好看了吗？”
唐言感觉到水云贴近了几分，熟悉的温度烤得她浑身发烫，她急忙颤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如今两个人情投意合，她再总盯着人家的脸看，心中难免会起些歪心思，那视线控制不住的！
水云道：“先前在周家的货船上，我的衣服乱了，你不也是看了好一会儿才帮我整理的吗？”
“你还说呢！我以为你自己会整理，可你一动不动，就由我看着！”唐言反驳道，“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水云耸了耸肩膀，没有否认。
太阳升起后，雾气终于散去。唐言回头望，码头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视野中，只余岸边连绵的青山。从辽东去往西域，那一路上，她看惯了冷硬的山。而南方的山是软的，连绵起伏又不显得高伟壮阔，远远看去就像是美人额头上的一串墨玉。
海鸟扑棱着翅膀从渔船上飞过，便有船员捡些小鱼抛上去。这些鸟儿早习惯了人类的投喂，一接一个准。唐言的视线被海鸟牵引着向上看去，一团团的云层低垂下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忽然开口，喃喃道，“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句诗。”
水云往唐言身上靠了靠，柔声道：“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并不强求，而是安然处之。诗佛的意境总是有一种静谧的美感。”
“小时候我不懂那些作者生平，只觉得这样的生活一定很快乐。撑着一叶小舟，从村子外面的那条河顺流而下，看云卷云舒，也不管自己会漂到哪里。”唐言的目光还落在那片缓缓移动的云上，“现在真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心里反而空荡荡的。”
水云说得对，即便她不反对，唐言也不可能真正安心地留在这个世界。
唐言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安抚，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在她心里徘徊不去。“你……是真心喜欢我吗？”唐言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想象中那样犹豫，“还是……因为我是你的创造者，你出于依赖的本能而喜欢我？”
水云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转过头来，面对着唐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喜欢你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终南别业》
第85章 你就是英雄
唐言移开目光，水面上波光粼粼，船体划开了一道狭长的水痕。
“我想了很久，即便我之前说想留下来，你也没有真的狠心说些难听的话赶我走。你总说这是出于你的本心，可你又怎么知道这是本心，而不是某种既定的程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更需要勇气。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懦弱，只会逃避，遇到搞不定的难题就想跑，跑不了就缩起来躲着。我不漂亮，性格也不讨喜，说话还经常得罪人。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水云安静地听着她说出这一大串话，直到确认她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可是你很坚强啊，即便遭遇了那么多挫折，仍然能成长为一个好人。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可是能够直面自己的缺点，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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