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鸟不可能还活着！”清玄道长这句话说得很重，这是在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后浓重的悔恨，“你们来清原县之前，我在追查虞姑娘的行踪时遇到过它们。我以为它们是去害人的，就出手处置了。它们当时伤得很重，即便没死，翅膀也废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大鸟身上，却迟迟不敢去看它们身下的孩子。“不管眼前这东西是什么，都不可能是那两只鸟！”
唐言也回忆起白天见到的情景，那竹笼里的两只灰喜鹊的确没有扑动过翅膀。即便在它们最激动的时候，也只是伸着脖子鸣叫，那翅膀始终是垂在身侧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原本依偎在父母翅膀底下的阿兄阿妹在这一刻也停止了鸣叫，瞪大眼睛看着清玄道长，又歪头看看头顶上方的父母。阿妹当场被吓哭了，阿兄也是头一次这样手足无措，它们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清玄道长不再费心与他们解释，当即拔剑刺向大鸟！
画皮妖的内丹被彻底融化之后，身体陷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眼下已经无力再接下这一剑。若非它清楚唐言手中的罗盘不是俗物，也不会贸然选择这样危险的地方躲藏，既然伪装已经被拆穿，它也只能尽快逃离！
就在清玄道长的剑刺过来的瞬间，大鸟的皮囊撕裂，那黑影从中钻出，向着院外逃去！
“休想走！”清玄道长和水云同时追了出去。
画皮妖自顾自地向前奔逃，夜风猎猎，它的速度很快，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关帝庙的南侧多出了一双眼睛，那目光正紧盯着它的动作。
霎时间，一道金光从庙宇里飞了出来！
这道光很亮，亮得像正午的太阳，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了白昼。它又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剥去了凡俗躯壳后的圣洁。光芒从庙门里射出来，划破夜空，准确地劈在了画皮妖的身上！
金光落下来激起了一阵烟尘，待浓烟散去，唐言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刀。石质的刀表面粗糙，还挂着一些未经打磨的棱角，可外形瞧着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弯月形的刀头根部雕刻着青龙头，刀刃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刚从某个落满尘埃的地方被拔出来的。
那是关帝神像手里握着的刀！
画皮妖来不及闪躲，或者是它根本没有闪躲的念头，当金光劈在它肚子上的那一刻，它只能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里伴随着金属与骨骼之间剧烈的摩擦，刺得人耳膜发疼。它挣扎着想要重新合拢身体，可金光还在刀刃上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像是一条长明的火焰。
唐言与清玄道长已经不约而同地抬手挡住了眼睛，水云则紧紧捂着耳朵，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只在瞬息之间逆转了战局，他们却仿佛已经熬过了一个时辰。
待到金光散去，关帝庙低矮的土墙上只剩下了被拦腰斩断的画皮妖的尸体，以及尸体旁边插着的一把青龙偃月刀。
“就这么……死了？关圣帝君显灵了！”清玄道长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不真实。天黑之前，他们还在苦恼于无法对抗这个大妖怪，而仅仅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不可一世的大妖怪就败在了一个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对手之下。
水云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蹲下身子，把画皮妖的尸体从头到尾摸了个遍，精准地找到了它的胃。她撸起袖子，把手从腹腔伸进去，一路往上掏到了胃部，在摸到一个硬疙瘩之后便使了些力气把它生生拽出来。
那是画皮妖的内丹融化后再次凝固而成的不规则形体，而里面包裹着的，正是李娇的魂魄。方才那一刀劈过来，若是偏了一寸，李娇此刻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引魂入体的法子，你比我清楚。”水云把这内丹递给清玄道长，“找个容器装起来，尽快送过去。”
内丹已经彻底被李娇炼化，上面并无任何邪气，只是这东西无比金贵，人碰了只怕会污染其中的精气。清玄道长从袖中掏出一沓黄纸，小心翼翼地将内丹包裹起来，又用红绳在外面打了一个复杂的结，这才收进了怀里。
村子上方的月光终于恢复如常，唐言也终于看清了这一切。她从怀中掏出帕子要帮水云擦手，却被对方侧身躲过去了。
“不必，洗一洗就好了。”水云半条胳膊都沾了血，实在不想被唐言触碰，“只是这身衣服怕是不能要了。”
唐言见她此刻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衣服，心中的担忧这才放下。
他们共同去庙宇中对着关圣帝君拜了三拜，这大门敞开着，月光照进来，落在正中央的石像上。神像的手已经空了，水云便把那石刀搬回来，擦净后恭恭敬敬地插回神像手中。
清玄道长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水云好力气！”
给李娇重塑肉身的事是由清玄道长一手操办的，唐言留下来照顾阿兄阿妹。
她坐在院子的台阶上，膝盖上搭着水云刚换下来的外袍。画皮妖的血迹污秽，这衣服是洗不干净的，水云干脆用剑划开衣服，将未被污染的那部分扯下来交给唐言，由她给两个小家伙搭窝。
这两只小鸟平日里习惯睡在干草上，时值夏末，夜间已经有了凉意。它们方才受了惊吓，此刻就团在唐言怀里瑟瑟发抖。
唐言轻轻抚摸着它们身上的羽毛，便听到了阿哥的啜泣。
“爹娘真的被道长害死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苦涩，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在求证，反而像是一阵悲鸣。
“别听他胡说。”唐言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们爹娘还活着，只是受了伤，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呢。”
阿兄以往这样被她揉脑袋，总会踮着脚用力拱她，逗得唐言多摸一会儿。而这次，它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你骗我。”
“我没骗你。”唐言道，“等明天天亮了，我把它们接回来你就相信了。”
“真的？”
“真的，明天一早你就能看见它们，我跟你保证。”唐言道，“今晚你们俩好好睡一觉，明天见了面才不会让它们担心，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一听这话，立马闭上了眼睛。唐言把它们放回窝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
“睡着了？”水云正坐在床上，她换下衣服之后洗了个冷水澡，此刻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了半截手臂。
唐言的目光在那胳膊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直到水云把手臂收回去，她也跟着收回了目光。“嗯……你不冷吗？”
水云摇摇头：“我不怕冷。”
“不怕冷和不冷是两回事。”唐言道，“万一你感冒了，还有谁能保护我？”
“那你就抱着我睡吧。”水云冲着她笑了笑，“把阳气渡给我，我就不会感冒了。”
唐言一时语塞，她不知道水云是抱着何种心态说出这种话的。“那……有点暧昧了吧？”她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两人同床睡了这么久，现在才提“暧昧”，怎么想都是欲盖弥彰吧？
水云却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反而朝着唐言的方向挪动了半分。“我以为你想抱我。”
唐言顿时脸色通红：“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水云回答得一本正经：“人在阳气紊乱的时候，就会想接触阴气重的东西。之前你不是也把我抱到床上了吗，如果这都算暧昧的话，那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算什么？”
“算……算我没站稳，算你绊了我一脚。”唐言拉开被子躺上床，刻意与水云保持了距离，却隐约觉得体内翻涌的阳气更乱了。
那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给唐言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她不是没见过水云的身体，但那是以前，她还以为水云是人的时候。人类女孩子的手臂，她见得多了，可灵体的手臂……灵体为什么会有手臂？
唐言彻底睡不着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甚至不是任何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感情，反而更像是一种追求了许久的执念终于得以解脱的畅快感。类似于发现了“苹果往下落是因为重力”后，自然而然的畅快。
灵体……
她的嘴唇在黑夜中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确信自己以前从未没听说过这个词，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水云真的在这里，就在她身边安然入睡。画皮妖已除，李自清却不知去向，也不清楚这次的支线任务要多久才能做完。唐言觉得这样很不道德，可她真的忍不住想，如果任务一直都没有完成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就好了……
唐言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却始终没有困意。夜半三更，她隐约听到清玄道长回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院中迟疑了片刻，而后悄然走回房间。
清玄道长用了大半夜才终于将那具被画皮妖占据的身体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又将混有李娇魂魄的内丹送进去。内丹剩余的力量注入皮囊，干瘪的肉身缓慢长出了血肉，整个过程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那是人体组织在生长过程中将皮囊下面的空气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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