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笑了笑:“望江楼是拿下了正店的资格,可那也只是有了个资格罢了。真正要出酒,可不是挂块招牌就能成的。建酒坊,屯粮买曲,招酿酒师,再加上酿造的工夫,少说半年以上,我看他们最快也得八九个月才能出第一缸酒。”
那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老先生有见识,这么一说,确实不容易。不过她们酒楼能用得着那么多酒吗?”
老者笑笑:“单纯是客人喝,倒不会用得了这么多。但是啊,她们酒楼虽不能酿酒,但是可以卖酒啊。”
“哦哦哦,瞧我这脑袋,忘了这茬。”
有人插嘴道:“这位钟老板会不会是因为跟望江楼有过节,以后不打算在本州买酒了?”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看热闹的,插嘴道:“可不是嘛!听说云娘子货栈的老板,跟沈家闹得可僵了。不过这么一船一船地从外地运回来,光是运费就得花不少银子吧?那酒价岂不是也得跟着往上涨?”
“是啊,这也进得太多啦,这么满满一船,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老者叹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酣春楼酒卖得好,可一年过后,正店一切就绪,到时候她还是这么干,那本钱确实要高出一些。”
众人啧啧议论着,但马车照旧一辆一辆地装满,一辆一辆地离开码头,丝毫没受影响。
事实上,在这之前,钟晚从来没有一次性进过这么多酒。即便是当年醉仙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她的进货量也不过是眼前这批货的零头。
但自从望江楼拿下正店资格的消息传出来,她就已经开始动了。
这件事她不能靠姨母向上头要关系,姨母那些年在官场攒下的人脉,不能轻易用在这种地方。她也不愿意去找干爹那边出手,从前借的力已经够多了,犯不着让干爹去得罪府衙的人,而且她不想落人话柄。
而且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望江楼的正店真正落地,直到产出,最早最早得要半年,批量产出,怎么样都要一年。这一年多的空窗期,就是她的机会,她要在这一年里,将酣春楼这些酒的招牌打出去。
她的酣春楼确实没有酿酒资格。
但她有卖酒的资格。
只要经过酒税征收,有官方酒引,有运酒凭证,按规定缴税,她想卖多少酒就卖多少酒。
而且朝廷规定,无正店资格者不得自行酿造酒,但可以购买合法酒液进行调配、加香、调味后出售。
云溪带回来的那些高度蒸馏酒,就是她的底牌。
本地酒酒精度低,米香和粮香明显,入口柔和,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酒体不够干净,容易浑浊酸败,而且风味比较单一。现代那些提炼得极为干净的酒液则完全不同,酒精度高,酒体干净,杂味极少,只要少量兑入本地酒中,就能大幅提升整体风味,让原本寡淡的酒液变得醇厚起来。
以前在酒楼里,她其实已经小范围地试过勾兑,只给一些熟客和贵客私底下品尝过,量少,一天一个口味,也没什么章程。客人们尝了都说好,可那是针对少部分人的定制,工序繁琐且不稳定,没法大批量供应。
但这次不同。
这次她要做的是批量调制、批量售卖,不只针对酒楼后院的一两桌贵客,而是要推向整个沥州,乃至别的州府。
既然是面向所有人,味道就必须稳定。
这段时间她几乎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上头。
反复试了十来种勾兑的比例,从三成到两成,从一成到半成半,最终调出一种让她满意的口味,入口仍然是熟悉的味道,像是普通米酒,比普通米酒更醇厚,更有劲,香气也更明显,却又不会浓得压住酒本身的本味。
她打算等这批酒入库之后,开始批量勾兑。顺便把名字给想好。
同时推出“天下名酒”这个系列,把各州的名酒给整合起来,加上自家的酒,如此一来,即便不是正店,更胜正店。
唯一多出来的工序,就是运输。
好在姨母当初从云州下沥州的那八艘船,如今都空着,改作货运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运输的钱,自己人赚了便是。
脑子里正盘算着,人也走到酒楼的包间门口。
她伸手将门推开,只见季云溪窝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白瓷小盏,盏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脸颊泛着两团红晕,眼神有些发飘,手里还捏着盏沿,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见钟晚进来,她抬起眼,语气中带着酒意的兴奋:“阿晚,你过来。”
钟晚走过去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眉眼柔和下来:“怎么样?还可以吧?”
“何止是可以,简直不要太好。”季云溪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我是不懂酒,不过每次姨母过来,喝了都赞不绝口。她都夸的酒,还能赖到哪里去?”
这话倒是不假。钟知意走南闯北,喝过的酒不计其数,她都赞不绝口的酒,确实错不了。
钟晚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小盏,抿了一口:“我还没想出取什么名儿呢。”
“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还能想不出来?”季云溪支着胳膊看她,脸上带着酒意的笑,“你就是懒。”
“我脑子笨得很。我娘以前就老说我是实心的。”钟晚笑了笑。
“你才不笨。”季云溪晕晕乎乎地,眼睛半眯着看着钟晚那张好看的脸,舌头有点大了,“你就取一个跟咱家酒楼相近的名字,好记,也好宣传。”
钟晚想了想:“酣……酣客?”
季云溪点了点头:“这个也行。不过咱们不止一种酒,得多取几个备着。”
钟晚又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叫‘醉春归’怎么样?”
季云溪听了,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这个好听,朗朗上口,又带着咱们酣春楼的影子。”
钟晚唇角翘了一下:“那就先留着。到时候看配哪一缸酒用。”
……
那日之后,未央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不,或许比从前还要规矩一些。
钟知意起初并没有察觉。
她看账本看得久了,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手。以前不用她开口,未央便知道她是累了,总会搬个小杌子坐到她脚边,替她捶腿。可这一次,未央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过来。”
未央应一声,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捶腿。”
“是。”
她在脚边坐下,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替她按着膝盖,力道恰到好处。
钟知意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前未央做这些事,从来不会等她吩咐。她累了,她饿了,她冷了,甚至只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未央总能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可如今,她仍旧把事情做得妥帖,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不问,不猜,也不自作主张。
钟知意想到昨日,她坐在书案前看图纸,随手将茶盏推到一旁。未央过来添茶,伸手接杯子时,两人的指尖原本碰得到,可未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开了手,恰好避了过去。
钟知意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在跟前这人的发顶上,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候自己故意把手伸过去,捏她的手指,或者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把玩。未央嘴上不说什么,耳朵却总会慢慢红起来。她偶尔还会逗她两句,说“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的话,再看她故作镇定地把手抽回去,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的手伸过去,未央便退开。
事实上,她知道未央为什么会这样。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未央泪眼朦胧的脸,还有她的那一句——
“好疼。”
每想一次这句话,心里就忍不住抽痛一次。
她不是没听过女人说喜欢她,甚至比这更露骨更动人的话,她也听过。可那些话她听过便算了,从来没有哪一句让她一整夜都静不下来。
偏偏是未央,这个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一直习惯到几乎不去想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若只是个丫鬟,留在身边便是。可她若是真的喜欢自己呢?
那自己呢?
如今的未央不只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往后退。
以前她坐在榻上,未央会坐在她脚边。
如今未央总是站在几步之外。
以前她夜里看书,未央会守在旁边,见她皱眉,便悄悄添一盏热茶。
如今茶还是会添,却只是添完便退开。
以前她在外面多喝了两杯酒,回府时还没开口,未央便会皱着眉替她解外衣,嘴里轻声念叨:“主子胃不好,怎么又喝这么多。”
如今依旧会准备醒酒汤,只是送到跟前时只说一句:“主子,喝些吧。”
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一个寻常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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