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正在慨然之际,这布匹店转眼间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当地的地头蛇,喜好欺男霸女的宁绍元。
“我的心肝,怎么定衣服定了那样久还没好?我可在外等急了……”
傅飞草马上接话道:“已经说好了,叫干爹你久等了~”
那进店来的宁绍元年近四十,圆头环眼,五短身材,周身发福。傅飞草挽上他的手,两人亲昵在一处时,那场面确实有几分怪诞滑稽。
傅飞草本打算挽他的手一道走,宁绍元的脚步却没动。沈婳伊侧身低头不想与他对上眼,但架不住宁绍元的话音还是与她越挨越近了:
“小娘子,你打哪儿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呀,抬头且给我瞧瞧好不好?”
沈婳伊心中恶感顿起,以她目前手上的人脉,想要摆平宁绍元不是难事,她并没什么理由要怕他。
尽管不怕,但苍蝇赶在人眼前飞,到底是让她心烦。
她抬起头冷视着宁绍元,神情中拒意分明。可宁绍元这种仗势欺人者向来不在意盘中餐的喜怒,只要是合了他的胃口,沈婳伊作什么口吻姿态都无关紧要。
宁绍元把沈婳伊全身都打量了一遍,满意地搬出往常惯用的伎俩道:“美人,在蓬莱县但凡打听打听,都知道我宁绍元惯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只要是跟了我……”
宁绍元话还没说完,候在旁边的傅飞草最先起了反应,他随即在店中撒泼哭嚎起来:“好啊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喜新厌旧,真是白负我这番情意了!”
宁绍元看他哭闹,扭头安抚他道:“好干儿,这话怎么说的。咱们父子俩向来是有福同享,大不了,到时候一起玩……干爹有什么好女人还不能分了你吗?”
“呸!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少拿这话唬我!你色胆包天,张狂惯了,连当地军爷私养在外的小妾你都敢招惹!我都怕你没命享!”
宁绍元正琢磨着他话中的真假,傅飞草不给他反应的时机,哭哭啼啼地就跑出了店去:
“我真是看走眼了,认了你这个负心汉!都还不如投奔别人去,也比在你这儿受委屈好……”
“哎呀!心肝啊~”
宁绍元见他真走了,一时情急下也顾不上沈婳伊了。
两人你追我跑地离开了布匹店,直到那店掌柜上前来索要银子时,沈婳伊才意识到傅飞草把她挑中的衣服穿走后,连人带衣裳全跑没了。
傅飞草如今是宁绍元的心肝,又是这家店的熟客。
沈婳伊本可以不必为他掏这份银钱,但转念一想,傅飞草给予她玉簪,又穿走了她的衣服,摆明是为了与她多结些情意与渊源,好给日后留个照应。
哪怕是出于一点那似是而非的姐弟之情呢?她今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时机见他,更不会同他有过多牵扯了。
沈婳伊鬼使神差间,最后竟还是替他把银子付了,且当是蛮做了回他的姐姐。
等沈婳伊走出布匹店,转头再见到周如媚后,两人都没提有关傅飞草的事情。
她们在街市上采买好东西,回到租来的楼房。沈婳伊顾着插花,周如媚就在后厨忙碌,过了好半晌才吃上饭。
周如媚的厨艺并不算上乘,弄一桌子菜足够叫她大动干戈。但世间的家常菜吃的是心意。
沈婳伊吃到后头早忘了自己吃了哪些,只觉得心和胃是在一处的,满足且温暖,充盈到再没哪个角落感觉到孤寒。
“我做了许多呢,你再多吃些吧。”
沈婳伊嗤嗤笑道:“我真的吃不动了。”
“真的吃够了?”
“吃够了,我很满足。”
两人吃饱喝足后坐在榻上,沈婳伊枕着周如媚的膝盖,由着周如媚像安抚孩子一样摸她的头。这下不仅是胃里,就连身体也能感到是暖的,因为有人像长辈一般用心疼她。
而她难得有这样平稳的时刻,她且算是到家了吧。
周如媚在她耳边温柔说道:“方才你吃东西的时候,我抽空向老天许愿了。我许你将来顺遂无忧,再不用忧心,也不用奔波了。”
“那得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才能什么事都不担心,什么地方也不奔波呢。”沈婳伊轻轻地回话,心里隐约猜到了周如媚具体的所盼。
她猜她所盼望的,是女子要像圆满的话本故事里所说的那般,生来有父母疼,将来有夫君疼,百苦不吃,万事无忧,长久欢喜。这世上也不知是谁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她虽猜不出有谁在过,但知晓世人都这样盼。爱她的人肯定也这样盼过她,父亲当初肯定也这样盼过。
让她嫁去青刀门,而家里有大哥撑着,两家联合,方得长久。她肯定百苦不吃,万事无忧。
人们总是天真地做着自认为最好的事,再由天命作弄成最坏的,最终却算作茧自缚、自讨苦吃。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会怎样看之后的事情?
沈婳伊心下一痛,就像有块旧疮被撬开。一旦起了这个头,就恨不得要忍痛把那些结痂都撕了,才能爽快。
她不打算告诉周如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合眼佯睡,沉浸在自己的家事里……
第572章 念想
在她十四岁那年,长久在外奔波的沈修累垮了身体,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
她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明白父亲久居家中并不是件好事。
沈修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只过了几个月,他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开始着手准备起各样后事,其中有一件,便是与青刀门的联姻。
她的婚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但不必那样早嫁走,因为父亲心疼她年纪尚小。当时她没嫁,之后她就按常礼守孝三年。
沈修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离世的,她十八岁嫁人。
其实这婚事她早已经猜到了,也早就定好了,她还在多想什么。之前总做有关于嫁人的噩梦,那喜轿在梦魇里跟鬼轿一般,活生生把她吓病了。
吓病了,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人这辈子还不如做点郎才女貌的美梦来骗骗自己,哄自己将来的夫君定各样都是好的,日子还能过下去。都是安先生笑话她,害她连自欺欺人地做梦都觉得丢人。
母亲一开始对她嫁进青刀门还有些微词,到后头连那些微词都没有了。他们夫妇二人统一了口径,反过来对她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再没有更合适的。
世间的男子千千万,但知晓且熟知的就那么些,就在这些人里选。
“莫担心,将来如若受了委屈就回来。受了委屈,记得同家里人说。”沈修曾这样安慰过她。
可说了不还得再回去。既总是要回夫家,那说了又有何用?说得狠了,让丈夫记恨在心里,之后朝夕相见,是更多的烦恼。
她没把心里话告诉父亲,也总是避开此事不谈。就仿佛不谈论,这事就能当不存在一样。人在无法改变却又不想面对的事跟前,总会下意识装傻,她也一样傻过。
傻到后来,她开始骗自己这婚事其实不是父亲定的,父亲不做这样的事。
后来再嫁去青刀门时,她只觉得这都是因为赵家可恨,大哥可恶。大哥为了自保,竟什么脸面都不讲了,大哥这样坏。
可恶的人是大哥,不可能是父亲。如若父亲还在,他肯定不做这样的事情,还好是大哥做下了这些事。怨大哥总是更容易些,怨别人会更难。
她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婳伊啊,你怨不怨爹……”
在她的记忆深处,父亲的样子始终是鲜活的,并不曾死去。
父亲当年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弥留之时没有额外的痛苦与挣扎,甚至都不曾呻/吟。所以她总骗自己父亲是在卧房内睡着了,是他病得太厉害,一直都留在那间卧房里。
后来她再经过那房门附近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就好像父亲还活着,不能弄出动静吵到父亲。只要一直这么哄自己,就能晚些与父亲告别一样。
在那之后的许多事,父亲不再管是有缘由的,他没有离去。只是父亲病了,怪不了父亲。
“你怨不怨爹……”
记忆深处的父亲在那卧房内坐起身来,还是当年那副病重的样子。她侍候在旁,不曾回话,可她知晓父亲明白她的答案。
“婳伊,你肯定知道,爹没有故意不想给你指个好婚事。爹爹想过,就算你夫君对你不好,但家里有你大哥撑着,两家离得又不太远。
夫家是你的靠山,娘家是你的底气,你将来一定不会受苦受累。爹想过了,爹把能想的都替你想过了……”
“大哥没有了,爹……大哥没有了……”
她在他跟前痛哭出声。如若他有任何因为考虑不周而对不住她的事,如今的她也一样了。他们在对方跟前一样都有足够能拿出来指摘的事,他怪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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