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小公子这回学得可勤奋了,夜上三更了也不休息,只想着多背些书,等第二日您来考时,能让您开心开心……”
他以前勤奋的同时有足够的脑子耍些小聪明,明白自夸总是比不过旁人的夸赞有说服力,为此他早就同照顾他的乳娘说好了。
只要乳娘也肯开口夸他几句,他就把他的衣裳吃食大方分出来,叫乳娘带些回去给她的儿子。
他还小时,阿舅的势力还没有那样大。他们时常四处奔波,还要小心着各路仇家。阿舅谨慎,挑乳娘也只从就近的平民家里选,每到一处新地点就新找一个,经常更换。
前来照顾他的乳娘大多都是当地的民妇,家中本就有孩子。尽管林青瀚可以用银两买她的照顾,但总不能买走人心。那些乳娘比起爱他,自然更爱自己的孩子多些。
“乳娘,你多疼疼我些,我拿好处和你换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金子?珠子?”
他很小就知道到乳娘的心思没有全放在他身上,可他很想多要一些。他一贯大方,大多数乳娘都不敢轻易拿主人家的贵重之物,只会摇摇头要他贴身的东西:
“乳娘不要那些,小公子只要行行好,把晚上读书时的宵夜点心匀些出来就行。我家孩子还没吃过那样好的点心呢……”
“小公子乖,今天我得早些回去。家里的孩子病了,我得早点回去照看,你一个人待会儿也一样行的,我先回去了。”
“乳娘,是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在你心里,你的儿子比我要重要?”
每个乳娘都觉得他这话问的实在没有道理。她们更爱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何需同他解释?
一切都算是提出问题的他呆傻,他便是这么傻过。那些雇来的下人不爱他也行,母亲不爱他也行。
只有阿舅最记挂他了,有阿舅也行,阿舅……阿舅……
第562章 敲打
梁永靖打从记事起,就最怕林青瀚。
不止是小时候怕他,长大了也一样。他的阿舅,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变弱半分。他的威严强大与日俱增,每回见他,梁永靖就感觉他愈发可怖,阿舅就像是天上看押罗刹的天将。
人间游荡着那样多罗刹恶鬼,在阿舅那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他能把那些恶鬼当佛珠一般串成珠链,全都装饰在身上。哪怕满身恶鬼,阿舅面上也依旧能大义凛然,正派得像天上的神祇。
儿时每回见阿舅,梁永靖都得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被他当场吓哭。
林青瀚还以为是自己脸上的刀疤可怖,才会吓到孩子。为此他不得不缓和下语气,表明自己并不会放恶鬼出来吓他,他只是个普通的长辈,是来关心他的课业的。
在梁永靖开始读书识字后,林青瀚就成了他课业上的罗刹将。阿舅放出了教书先生为首的一系列恶鬼,从没让他好过过。只要他一感到疲惫,旁的恶鬼就都会赶着来劝他。
恶鬼们总说,林青瀚这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他是他仅有的亲人,他这样在乎他,都是因为爱他,这是种关心。
“老爷,小公子这回学得可勤奋了,夜上三更了也不休息,只想着多背些书,等第二日您来考时,能让您开心开心……”
他知道林青瀚在乎什么,提前同乳娘打好了招呼,乳娘也在帮他说话。
梁永靖看见林青瀚往日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也许想会心地笑一笑,但嘴角仍旧没扬起来。
林青瀚松下严厉的神情提点他道:“背得不错,之后也不要轻易懈怠。”
他提点完后,推着轮椅就打算走。梁永靖怕他离开,忙高声喊出了自己的所求:“阿舅!靖儿想要奖励!”
林青瀚停下来问他:“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我……”他纠结了许久,心里的渴求和惧怕久别的恐慌混在一起,让他终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
“我想要抱抱阿舅……阿舅你抱抱我,多陪陪我……好不好?”
他至今都没忘记当时林青瀚脸上别扭到近乎于难受的神情,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向他提这个要求是种为难。可阿舅是这世上最在乎他的人,应该是最爱他的人。
除了阿舅外,其余所有人都没多爱过他。哪怕是下人,他们也有自己更爱的东西,在那其中轮不上他。
在唯一最爱他的人那里,他总能求到自己想要的吧。就像乳娘会满怀爱意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他只有阿舅可以亲近,可以祈求了。
林青瀚的脸上虽然不爽快,但到底没有拒绝他。两人别别扭扭地抱在一处,身体却僵硬到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知在做什么举动。
林青瀚心里记挂着家族的仇恨,哪怕是在理应温情以待的时刻,也不忘反复对他强调仇恨的重量:
“永靖,你要好好努力,将来才能报得大仇。你一定要懂事,阿舅这样忙都是为了你,阿舅会把所有的路都替你铺好的……”
梁永靖抬起头,但却并没有在他眼中找到长辈教导晚辈时会有的仁厚与慈爱。阿舅的眼里只有不甘和仇恨,他看向他时用力到近乎于在盯着他。
他感觉他的眼神铁锤一般,触摸起来冰冷且坚硬,从头上敲下来,要把他钉在地里。
阿舅的每一次警醒,都像是铁锤下落,反复地、沉重地,要把他钉在地里。他怕他跑了,怕他长歪,怕他不再属于脚下的坑洞里。
“阿舅……你爱我吗?”
他大抵有许多次都没在阿舅眼里找到温情,失望到最后,索性直白地问了出来。
林青瀚当初听到这个问题时,脸色复杂难辨到难以言表,他是别扭?还是害羞?亦或是气恼?
或许他正是因为别扭又害羞,才会为此气恼。他气恼他们虽是长辈与晚辈,但两个男人之间成天在嘴上扯爱与不爱的,到底是件稀罕事,稀罕到试图在捕风捉影。
明明谁也不会把风留下,爱也不会从他们的掌心与怀抱中流淌出来。
“永靖,这世上最爱你的本该是你的父亲。只是你的父亲被奸人所害,才让你这般孤苦伶仃,你要记得这份仇,将来替你父亲清算。”
林青瀚虽然没有为这个问题对他发火,但却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不论问他什么,他总能把话反复地扯到复仇上,又用锤子再敲打他一次。
梁永靖出于本能的恐惧,不敢告诉他,他其实根本没在乎过那个素未谋面、只活在传闻里的父亲。
他只有阿舅了,他只想要阿舅的答案。阿舅同他的父亲有何两样?他虽是舅舅,却做尽了父亲该做的事。
林青瀚才是他的父亲,而那个梁元伦不是。他不敢轻易说,到后头也没再问了。聪慧如他,他后来已经彻底明白,阿舅是个活在仇恨中,被仇恨焚烧到面目全非的人。
阿舅凭借着仇恨,才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从满心仇恨的人那里去找寻爱意,本就是种徒劳。阿舅的确在乎他,但阿舅不会爱他。
直到后来,他无意中得知了母亲的下落。原来他的母亲始终都在河间府的某处宅院里诵经念佛。他未记事前曾一直住在那个地方,但却从没去见过母亲。
他像是寻到了一点探寻爱意的希望,再随阿舅回到河间府时,数次叩响过母亲的院门。
“娘亲!娘亲!我是永靖啊,我是靖儿!娘亲你在不在里面,靖儿想看看您……”
他的渴望从一开始的急切呼喊,到最后变成了可怜的哀求,但院门里的母亲从未理会过他。母亲仿佛死了,如若她活着,她本不应这几年都未曾出门疼爱过他。
他虽没等来母亲,但是等到了一直照顾母亲的侍女素秋。只有素秋抹着眼泪,同样也在哀求他似的,在劝他回去:
“小世子……回去吧小世子……你娘亲她已经尽力了,她为了生下你,耗干了自己的大半条命。她已经受不起折磨了,你就且放她一个人静静吧。她禁不住新的刺激与磨难了,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她吧……”
他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猜不出母亲漠视他的缘由,更实现不了内心的渴望。他开始心不在焉,无心学习,直到他的课业一塌糊涂,教书的先生把一切告知给了林青瀚。
林青瀚怒不可遏,来见他时一样是拿着戒尺要训诫他的。
他不敢反抗他,乖乖被他打到手心红肿,才敢哭泣着颤声问他:“阿舅,娘亲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有关她的消息,连她住在哪儿都不告诉我……”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你娘亲生了重病,一直在静养,我哪儿有瞒着你。是不是下人们七嘴八舌,同你多说了什么。”
梁永靖嚎啕大哭:“就算娘亲生了重病,可她为什么连见我一面、连给我传句话都不肯……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阿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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