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出在他死后。蒋姐,你明白吗?我是被他刻意塑造的,他一手把我变成了与他肖像的人。
当年的我弱小年幼,我为了活下去,无法不遵从他的要求。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木已成舟了蒋姐,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赤红霄越说越激动,语气也变得愈发急切:
“可我……可我不想当这样的人,我不想变成我最恨最恨的人,我不想要自己有任何一点地方像他!可我越是这样想,结果就越适得其反。直到我做下了错事,直到我伤我挚爱,把我的夫人逼走了。
蒋姐,我无法原谅自己。我一直在为已成定局、无法改变的事情痛苦。世人都说孩子像父母是常理,他某种程度也像我的父母。
我发现我反抗不了这个常理,我做不到和他两模两样。我厌恶这样的自己,甩不掉现在的自己……”
蒋田听完她的苦楚后,沉重地叹下口气:“可你纠结这个是没用的,陈妹子……”
“我知道没有用,所以我知道我在作茧自缚。可是我没有办法,蒋姐……他变成了我的噩梦,始终在折磨我。每当我空闲下来,我就会梦到自己变得像他那样伤己所爱,我逃不过,我变得和他是一个样子了……”
赤红霄说至痛楚,顿时浸入了噩梦未醒的心悸中,整个人战栗不停。
蒋田抬手拍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要把心中的力量透过手掌分渡给她。她语重心长地宽慰她道:
“陈妹子,你今天算头一回和我说你自己的事。我很诧异,你怎会有这样的恐惧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热心肯干的好姑娘,你哪有半点像你那个旧主……”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认识他,如若你们认识了……”
“就算我们认识了,在我们眼中,你和他也不可能算一个人呐。”
蒋田本想寻思出劝解她的方法,但思来想去,终究是觉得赤红霄的境遇自己未曾体悟、无法想象,想来劝也劝不到点子上。
她苦思冥想,只能尽力代入自己的心得劝她道:
“陈妹子,人的心力是宝贵且强大的。你的心力越放在什么事上,什么事就越会往你设想的地方走。你把太多的心力都放在一个死人上了,你想他想的过多,就会忘了去多想自己。
久而久之,你能不觉得自己像他吗?是你的心里放不下,你把心力放错了地方……”
赤红霄一脸茫然地问她:“那……那我要怎么做?”
“你多想想自己,多想想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喜好什么。你想自己的事想得越多,自然就不会有他的影子了……”
“可我……可我无法忽略自己身上像他的地方……我厌恶……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陈妹子,为已成定局的事懊恼纠葛,这不仅是作茧自缚,更是在欺负自己。”蒋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想上再多又有什么用?已经发生的事情你还能指望它改变吗?你还能指望当初年幼无知的自己有通天的本领,可以为自己谋出别的路来?你明知道过往的事改不了,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生来享福,没吃过一点苦、没遭过一点罪的。不指责过往的自己软弱无能,才是做人的豁达。你改不了过去,但是你有眼下和将来,这些难道不比过去宝贵,更值得你花心力去想吗?”
“你要知道,你那个旧主已经没有眼下和未来可言了。你拥有比他更宝贵的东西,你还有许多的时间和心力去不断磨砺,成为一个与他不一样的人。
你早就和他不一样了,至少在与你相处的这阵子以来,我从没感觉到你身上藏着另一个人,你身上没藏着一个恶人。”
“蒋姐……”
蒋田趁热打铁地说道:“别把心思放在过去,多想想眼下和将来的自己需要什么。如若看不清将来,想眼下也行。
别再把宝贵的心力耗费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了,不然老祖宗怎么总说人要往前看、往前走呢。老祖宗的这句话想来你们都听到耳朵磨茧了,但你们还是没记住……”
“蒋姐,可这样真的好吗……我就这样什么都不改,以我讨厌的样子活着吗……”
“你多想想自己,少想他。”蒋田在说下一大长串后选择了一锤定音,“不然什么才叫重新做自己,都想着他,怎么做自己的事?”
蒋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赤红霄穷酸的寝帐,啧啧感慨道:
“你正是因为想自己想的太少了,才把日子过成这样,你太少想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你有没有用,人的困境只有向来自己能解。
只要你有了想破局的念头,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连从军领兵的厉害事都做成了,还做不成这一件吗?”
赤红霄未曾想到,蒋田竟能把缠绕她许久的梦魇说得如此轻巧。轻巧到她好像只需要站起身来抬一抬腿,那些困住她的东西便能成为浅溪,一下子就横渡了。
这些事情原来能有这般简单吗?明明这阵子它们折磨得她筋疲力尽,真是这般轻易的话,那之前的自己又在做什么?
赤红霄恍惚之间陷入了更大的茫然与无措中,久久无法回应蒋田。而蒋田说完了自己的话,起身便告辞而去了。
寝帐内只剩下赤红霄,注视着寝帐内简陋潦草的陈设久未回神……
作者有话说:
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会存一章,早点存完,就可以早点忘掉,也当是早点解脱
第547章 甘心
自打小年过完后,紧跟着便是正月的新年。
下一年似乎注定是动荡混乱的一年,先是前些年风雨不顺导致的歉收,再是战局莫测。安南军的军士就算过年了也得身在异乡,时刻保持备战的警惕。
尽管有诸多惨淡之事,但毕竟是过年的日子。以最喜庆热闹的心思迎接新年,是每一个中原儿女刻在血脉里的习惯。
哪怕是在军中,赤红霄也见多了军士们努力搜罗各样好物,尽力过年的热忱模样。
枯燥单调的军营里难得有了些许喜庆的颜色,那是在冬雪中烛火摇曳的红纱灯,在寒风里皱起边角的红春联。
烈酒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弥漫在军营中。都知道不能轻易放松警惕,但那毕竟是过年,一年只这那一次。就算明天还是不太平的光景,好歹也是新的一年。
在这过年的热闹劲儿中,赤红霄托人置办了点腊肉糕点做年货,打算借着过年的时机好好答谢下蒋田,权当是谢她之前的点拨与照顾。
她揣测蒋田应当不好收贵重之物,因而备下的年货都是些过年的寻常物。她本想趁着日头尚好时去寻她,但忙完军务后,日头早已归西了。
整个军营因赶着过年,照旧还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军士们谈天说地的欢畅声音。
人浸在这浓稠欢闹的喜庆气氛中,丝毫不觉孤独和冷清。赤红霄甩下一路的谈笑声后,径直去往了蒋田的寝帐。
蒋田在同女兵们用过晚饭后,并没有选择和姑娘们凑在一处聊天守夜,只是独自待在寝帐里。
等赤红霄前来时,她一进帐内,就见蒋田在帐中置办了个火盆,正在往盆中添置着什么。
赤红霄下意识以为那是炭火,仔细一瞧却发觉那竟是祭奠所需的纸钱。
“蒋姐,你这是?”
蒋田对此并不见外,只是平淡寻常地侧脸对她回复道:“你先随意坐吧,我马上就烧完了。”
她这话说的有几分像熟络的家常话,让赤红霄安稳下了心神。她大咧咧地找了个位置入座,略微环顾了一圈蒋田的寝帐,意识到蒋田的寝帐果真与自己大不相同。
蒋田寝帐的陈设就如她本人一般,利落、干净,一丝不苟。虽无富贵之物,但每一样都结实耐用,累在一处摆放齐整,让人瞧着便踏实畅快。
若说其间真有何独特的,想来只有书架上那一摞摞的厚重书册,全是蒋田这阵子醉心研究的兵书。
蒋田自领兵举事以来,便在求学这事上如饥似渴。她本是农妇出身,也不知原本能识多少字。钻研兵书,对她而言定不容易。
任是不容易,蒋田也狼吞虎咽地硬啃了这样久,这份毅力与热忱着实是让人心生敬意。
眼见蒋田过了不惑之年都还在求学上有如此干劲,比她年轻的赤红霄在感慨之余,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惭愧。
她这阵子以来满腹心事、作茧自缚,把自己逐步消磨到失了活气,疲态难掩。同在一处,蒋田竟比她还像是个朝气热血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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