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赶回时,暮色已至,天色晦暗得极快。在一片朦胧之中,除了冬雪的莹白、焚烧后的幽黑,其余什么颜色都看不清了,就连点血迹都瞧不清。
他对着这一地焦黑尚在诧异时,宫人们早就悲痛欲绝地跪至了他身侧,两手颤巍巍地给他递来了根沾血的金簪:
“殿……殿下……王妃去了……”
他如梦方醒似的,顺着这话视线下移。那根金簪,那根在烈火与爆炸后仍然未被损毁殆尽的金簪。那簪头用红宝石作梅花瓣点缀,是沈婳伊常戴在头上的那支。
候在梁永靖身侧的宫人见梁永靖的身子仿佛软了,手忙脚乱地及时搀扶住了他。梁永靖勉强支撑着身子,嘴里问出的话却出乎寻常的冷静:
“她的尸首呢,尸首在哪儿?”
宫人一脸为难地答复道:“尸首……王妃的尸首已破碎不堪、面目全非,殿下还是莫要看了,以免触景伤情……”
“她就这么死了?我不信,我不可能信。”
梁永靖话音微颤,呢喃出的话语竟像梦呓。在旁服侍的宫人们听了,皆以为他是难扛重击,神智都跟着恍惚了。
此时天已入冬,入夜之后寒气四溢。那些宫人并没让茫然无措的梁永靖在外停留太久,还是把他搀回了寝宫。
哪怕回来了,梁永靖都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醒神。宫人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应。直到他吼了一声退下,宫人们的身影都远去了,这四周总算是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婳伊竟死得这般凑巧?她这个以往向来我行我素的人,竟会在给他做晚膳的时候这般凑巧死了?
不仅失了火,正好还点燃了柴房里的火药?是谁往柴房放火药,怎么这样凑巧,转念间她就只给他留下那支沾了血的红梅金簪了。
怎么又是这支金簪,他最讨厌她戴这支红梅金簪了。他给了她那么多的好东西,哪一个不比那又红又艳的金簪贵重好看。
她当初挑了这支红梅金簪时他就不喜欢,还在嘴里说她是俗妇。可沈婳伊只想着自己喜欢,哪里管他在意什么。
哪怕他看一回就会说一回她是俗妇,沈婳伊都不知收敛。她好像存心要碍他眼似的,三天两头就要戴着这支金簪在他面前晃悠。
她好像生怕,生怕他不知道她肯定会戴这支金簪,生怕他不会由这支金簪联想到她。
她生怕他不知道,想不到……
梁永靖心底一沉,突然间起身抬步,走到沈婳伊床前掀开了面前的床幔。这个沈婳伊决不允许他靠近的空间,她说了她会挑最喜欢的首饰压在枕头下,这样晚上睡觉才开心。
梁永靖伸出手直接往那枕下一探,发现那竟枕下空空如也。
她所爱的那些首饰都没了,那些最值钱、最好带、最轻便的首饰。此刻一个不落,全都不在枕下。
“哈哈哈哈……沈婳伊……沈婳伊……”
梁永靖气到深处,竟下意识发笑了起来。
“沈婳伊……沈婳伊……”
他一遍遍地呢喃,恼怒到把那枕头掀起来砸远了,都还在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沈婳伊,你个心机深沉的小人,你个贼……你专门来偷东西的,你个贼妇……净知道偷东西……”
他胸腔内的心肝脾肺仿佛被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在一处,拧巴得他周身疼痛。他一定是疼狠了,所以才落下了泪。他发现自己居然哭了,都是那个沈婳伊,竟然害他哭。
“你既是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走!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不带上我!”
他恼怒之中所捶下的拳头,在床榻上是正好砸在软被棉花里,听起来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屋内最响的,竟只有他的哭声。
他从头至尾都一直像个小孩似的,在这房间里哭嚎哭闹,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哭到最后,惨然到笑了。
梁永靖无力地垂坐在床上,抬目环视着偌大的寝殿。他的寝殿,那所谓属于他的,富丽堂皇、恢宏气派的寝殿。
“这鸟有什么好看的!听它们叫唤有什么意思!谁爱看它们生小鸟!”
“你倒有闲心看鸟呢,你我跟它们有什么区别。”
“真触景生情的人才叫唤得最急呢,我又没什么好急的。人是人,鸟是鸟,我从不拿笼鸟比自己。”
她是人,他是鸟。原来一直像笼鸟一般被困在其中的,只有他自己,为此触景生情的,向来只有他自己。
“沈婳伊,你这个贼妇,你个恶人……”
梁永靖再度哭到有些泣不成声。他心里总是怨她的,不是怨她竟然处心积虑、偷走财物后舍下他逃走,而是怨她竟然不能像拎走只鸟、带走个财物一样,顺带把他揣在身上。
他有什么好不能跟她去的,他都能偷摸着同她溜出地道去独属于他们的小空间里自在,何况是外头更加辽阔自由的天地。
她怎么离开之前都不能来问问他,哪怕只是顺带提一嘴,顺带问一句。
问问他心里,有没有这般渴望。
可就算问了,他又能去哪儿。想来沈婳伊这种机灵的贼妇心里只会顾虑着,他这样敏感危险的身份,一旦离了昭乐殿这个鸟笼,在天地间只会招来险祸,而她不可惹祸上身。
她凭什么要为他犯这样的险,反正他离开这里后,自己也不知自己也做什么。原来他的血肉早已跟这鸟笼长在一起,伤口结了痂,融进血肉中了。
除了这里,他哪儿也不属于……哪儿也无法去……
梁永靖直到最后一刻,心里也是恨她的,恨她突然间从外头的天地来了,勾起了他心中本该有的,对于自由天地的渴求。
而后她轻巧走了,剩他这只和鸟笼血肉共生的病鸟。他忽然变得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多年来始终以那畸形可怜的姿态,困在这局促之地了。
这方寸之地怎么这样的小……挤压得他喘不过气,一牵动原来动骨伤筋。
好疼……好疼……梁永靖突然再也不想忍受,这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疼了……
第531章 姨母
“坊主,出行宫的法子小人已经给您打点好了。您只需从暗道离开即可,不必混在宫人内部出宫,风险也小些。”
“还是你打点得周到,我娘亲已经被安稳接出去了吧。”
“全都安排好了,林夫人当下在严州府,待您离开后正好能和见她一面。林夫人心里挂念您,若不见上一回,她也无法安心北上。”
“好,娘亲一个鲜少出门的妇道人家,冒然奔波这样远的路,心里不安也在所难免。时隔了这样久,我本应该见见她……”
一提及母亲,沈婳伊心中动容,眼角在不自觉间又湿润了。自母亲被林青瀚派的人接走后,她们母女竟隔了这样长的时间未曾相见。
此回若不能顺道把母亲接走,若叫林青瀚发现了她这唯一的软肋。那再往后的日子,他全都可以事事以她母亲做人质,逼她屈从妥协了。
她断不可允许这种事发生,之前都是她大意,沦落在萧国未能提前筹谋,才叫沈玉谨钻了这空子,提前接了母亲走。
好在今后再不用为此忧虑了,她再也不会准许旁人再这般威胁她了。沈婳伊悬在心口的大石终是落下了大半。
她顾念着自己的心事,由着她安排的宫人在前方引路。那宫人带着她越走越偏,直走到了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段。
这地段人迹寥寥,并未见什么宫人。今日昭乐殿内出了这样大的事,宫人们想来都在那周遭手忙脚乱地应差,顾不上候在偏远的地段里。
等引路的宫人停下脚步后,沈婳伊抬眼一看,眼前是一座未曾见过的偏院,顶上的牌匾刻着“雾清轩”三个大字。
猛然一瞧这名字,也不知这轩内住着何人。引她来的宫人上前扣了扣门,由着门缝和里头的人低语了几句,那门缝才推宽了些。
天色昏暗,她看不清里头人的脸庞,只能从声音中听出来那是个上了岁数的妇人。那妇人对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是沈娘子吗?”
沈婳伊只得应了声:“是。”
“快进来吧,沈娘子。这里正好有地道可出去。”
沈婳伊随着引路的宫人进到轩内,但见院内未燃灯火,看起来幽黑无比。今夜无月,见不到清朗月光,整个雾清轩犹如封在黑坛之中,待久了竟有些发闷。
给她开门的妇人提着灯盏,示意她往其深处去。虽说今日的一切都算是她早早安插细作,各番布局好了。可等亲自来时,沈婳伊到底是暗生心悸。
好在她并没被引到个黑灯瞎火的地方,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光源。这雾清轩有间屋子被点得灯火通明,在暗夜中有黄澄澄的暖意,捂得人心头一热,忍不住想往里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