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蒋田额外来寻她密谈时,安置百人坑内冤死百姓的差事已然解决了大半。百姓过来领了一遍亡故亲人的尸首后,剩下的尸首都得统一建坟安置。
建坟少不了又要费顿人力物力,赤红霄见蒋田来寻她,本还以为蒋田是想多为那些百姓争取些建坟的花费。
赤红霄正打算搬出上头的指示,蒋田只摇了摇头,低吟了一句:“数目不对。”
“什么数目不对?”
“那些尸体的数目不对。”蒋田坦言道,“我带人挖尸首的时候,仔细同当地的百姓确认过,有些人的尸首不在那百人坑内。更为蹊跷的是,少的几乎都是姑娘家的尸首。”
“姑娘家的?”赤红霄疑惑之中,也尽力琢磨出了答案。“难道是那些匪寇把她们的尸体丢在了其它地方?或者说他们之前做过人牙子的事,把那些姑娘卖至外地,所以才寻不见?”
“我去问了负责审讯匪寇的官兵,可那些匪寇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缺德事。他们只说如果杀了人,尸首大多都会丢在百人坑里。至于其中具体的,时隔久远,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赤红霄追问道:“既如此,那蒋姐你这阵子操劳下来,可算出其中少了几具尸首?”
“我们推算出来的有十六具。”蒋田无奈地叹了口气,“乱世之中,底层的百姓命如草芥,不明不白地死去或消失都不算怪事。
我明白这十六条人命对于千军万马而言算不得什么,当下这乱世时节,活人的事都处理不完,何况是死人。虽然只有十六人,但我仍是担心,我担心不止有十六个……”
赤红霄见蒋田如此在意,只能尽力宽慰她道:
“蒋姐,你所汇报的情况我一定会跟上头提的。王主帅是个能干的女人,我相信她一定会派人彻查清楚这件事,只是需要些时间罢了。”
“事已至此,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上头真能查清原委,好给冤死的百姓一个交代。”
蒋田所要禀报的事已经说完了,赤红霄看她始终沉闷着脸,仍旧没放弃想要同她进一步打好关系的念头:
“蒋姐,这段日子你辛苦了。你们处理百人坑时可有遇到什么难处?当下马上要为亡故的百姓统一建坟了,还有什么差的你尽管提……”
赤红霄嘴上说着关心话,余下的时日索性都和蒋田处在了一处,查看他们建坟的情况。
除了凭白少的那十几具尸体,其余无人认领的尸体处置起来倒也快。那些被山匪无情杀害的大多是些平民,给他们建坟费不了太多银两。
等到赤红霄手中的差事处理到接近尾声时,小雪时节已过去大半,天愈发阴寒。时日一天天变化,而安南军自然不可能在已收复的德安府这儿驻留太久。
但德安府之前深受匪祸,当地已没剩太多府兵。
从别处调任来的府兵赶至此处需要时日,安南军急着出征,为此只好留了小部分军队驻扎德安府,等到新府兵前来交接为止。
这留下来的队伍中足有五个千户所的兵,正好能凑成个卫指挥使司,以做权宜之计。而这五个千户所兵里,偏是赶巧还包括了赤红霄所辖的队伍。
人入军营后,自然得遵守那军令如山的铁律。尽管赤红霄心里并没有太多留下驻守的心思,但也寻不到不守军规的必要与缘由。
直到新的军令安排下来后,即将要动身的张副将忽然又起了叙家常闲话的主意,执意要同赤红霄再交代些话……
第515章 留驻
赤红霄得知张副将有同她谈话的意图,也不打算拖着,在得知消息的那刻就直往张副将寝帐那儿最近的训兵场去了。
张副将兴许一是爱顾及男女大防,二是不好落人闲话,同她谈话时,一向都捡着宽敞地儿去,好似得让所有人瞅见听见,才能显得自己的言行举止光明磊落。
几次交谈下来,赤红霄也逐渐摸清了张副将的行事风格。等她赶到训兵场的那刻,天边正好飘起了小雪。
南边的小雪比北边观之温润,飘落时形态若雨,让人察觉不到严冬将至。
张副将在练兵场候她的这会儿工夫,头顶早被这窸窣的弱雪润湿。赤红霄同样顶着一头的细雪而来,二人凑在一处时,浑若周遭无物,风雪不在。
赤红霄来后最先唤了他一声,张副将想找话头开谈,顺嘴才说了句:“小雪了,近南边的冬天都不觉得怎么冷。”
“是啊,和北边比差远了。之后若再往南去,只怕冬天不需炭火都能扛过来。”
“小霄啊,这次没让你随大军动身,只是让你驻守德安府,你心里不会不畅快吧。
毕竟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向都好冒险奋进,若不同敌军战到酣畅淋漓,都枉负心中热血。但战场上枪炮无眼,是很无情的。”
张副将虽在同她搭话,但目光却始终没落到她身上。他仍直视着前方,可眼前之物都被逐渐繁密的细雪揉皱,落在眼中散乱零碎,哪里有什么章法景致。
他仍在往前看,兴许不是在观景,只是在凝望某样在意的旧事。赤红霄见他出神,同样也有样学样,望着前方单调的景象道:
“无情的事情我经历的多了,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哪个不无情,死里逃生的事我也没少遭遇,我习惯了。”
“那不一样,小霄。江湖里你们还讲究个比试的规矩,还可以单打独斗,认赌服输。但战场上没有单打独斗,若是败了,就算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抗不过千军万马。”
“你是觉得我不能扛事吗,干爹。”赤红霄问起他来:
“所以才跟我讲前线无情,希望我待在后方,你总不能觉得这是在保护我吧,你不必做这一厢情愿的事。
要知道我听从军令,单纯只是尊重你们这儿的规矩。我若是不尊重,前方再如何,但我武艺在身,没有哪里是不敢闯荡的。”
赤红霄一时感慨,止不住顺此多讲了些:
“我赤红霄底层出身、贱命一条,我没有那被人精心保护的福气。我自小摸爬滚打下来虽吃了不少苦头,但我如今没有哪里是不敢闯的,也没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
如果你们让我留在后方的缘由是保护,我可不会对此感恩戴德,我只会觉得你们是在轻瞧我的本领,限制我的能耐。”
“小霄啊,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张副将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扭头看向她道:“干爹知道你有能耐,但你要明白,想成大事,除了自身要有能耐外,还得凭气运。
你若是去经商做生意,气运差了,最多就是赔了银钱。但在战场上,气运若差了,赔的可就是命。”
“干爹不是不相信你的能耐,只是不敢轻易赌你气运中的命数。自古以来两军交战,我方就算是得胜了,也难免会有伤亡。而干爹不想在伤亡战士的名册上,瞧见你的名字。”
“所以我这回留驻德安府,不是王主帅的安排,而是干爹你的授意?”
赤红霄并不是一个喜好在心里藏话的人,有了什么推断便会直言说出来。
当下并不是军士们操练的时候,整个练兵场人影寥寥。但就算旁边有再多人,赤红霄想说的话怕仍是会顺嘴出口。
反正她在军中已不缺有人编排她如何凭关系走后门,而她和张副将这点干父女的关系无人不知。
既然横竖都难逃被编排议论的命,倒还不如破罐破摔,诸事都坦然无畏一些,至少问心无愧。
她问得这般直言不讳,张副将自然也没同她扭捏。他大方回复道:
“我确实是和王主帅提了一嘴,但干爹希望你留驻德安府,可不是把你当笼鸟关着的,干爹有其它事想让你留心。”
“之前你和干爹特地提过的那个赵严崇,他投诚之后并不打算与我们同行出征。他前阵子派了底下的亲信来,说自己多年累下的旧疾犯了,病重到不能起身、只能告假。”
“德安府的山匪据点在被我们扫荡后,里头已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他现今就住在那里养病,你之前不是特地跟干爹说他为人不简单吗。
干爹当然也不放心他,所以才想留你下来好好盯着他,军中只有你了解他多些。”
“原来如此。”
“小霄啊,麻烦你了,干爹信得过你。”
张副将特地侧过身子直视她,语重心长地对着她点了点头,仿佛这样才显得足够稳妥正经似的,并非在敷衍她。
赤红霄在外一向是个认事理的人,一看张副将这番安排是有事相托,心里的那点不平早作云烟消散了。
她同样认真地接下了张副将的委托,在谈话即将入尾声时,不忘补说道:
“干爹,尽管你很有心,但我还是想说。命数这事凭的是天命,非人力可改。你不用因为担心这个就不想我去前线,我赤红霄死里逃生这么多回,命可比你想象中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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