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说下了豁达话，哪怕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对沈婳伊的执念。
人生总有各样的相聚与离别，什么都能变，只有自己脚下的路，那般真实、那般漫长、安稳地通往未知风景的将来……
——
时间荏苒而过，赤红霄离开凤阳府的时候已是金秋十月。在她奔忙的这阵子里，沈婳伊自闰六月乘船离开了登州。
等她到达泸浙省的观海卫后，时光已至七月。
泸浙省的情况与别处不同，在多方势力的里应外合下已尽被林氏收复。
在这里的港口登陆无需遮掩，等到沈婳伊的船只停靠妥当后。一切都不捎她多加等待或询问，沈玉谨就已在船下候她良久了。
南方的雨季已经结束，气候燥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沈玉谨这回带了不少亲信前来。他们身着便甲，甲片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沈婳伊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沈玉谨最先对她开口道：
“许久不见了，小妹。”
“大哥？”
在勾心斗角、反复猜忌的境遇中待久了，沈婳伊反对眼下直接坦荡的相见多了几分恍惚。
她本以为沈玉谨现下理应是个大忙人，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特地前来接她。
沈玉谨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难得你来一回南直隶，就算许多事你我定不了，但接你送你这件事，我却总是能做到的。”
他这突如其来，似带温度的言语一时间拍打得沈婳伊不知所措。
他们二人自当年她再嫁去青刀门后，就几乎等同于决绝。她恨过他、怨过他，曾恨到想把他们之间的亲缘之情彻底斩断，但终究是做不到。
娘亲还在，他们也都还活着，岂有这般轻易。最多只能装不在意、躲着不再相见，权当不认识这人。
但躲来躲去，终究还是见了。他是否怪她当初执意与他分立门户，怪不怪她不愿从杨红菲那里再救他一回。
想来也是道理上怪不得她，心里却总是怨的，就如她当年怨他一样。兄妹之间处成这般，着实是让人笑话。
“大哥，你变了。你清减了好多，黑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你了，你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沈婳伊变脸比翻书还快。她不是个蠢人，不至于特地在林氏和沈玉谨眼皮子底下翻起当年旧账，要与沈玉谨争个是非对错。
既然沈玉谨主动递来了修好的台阶，她自然是赶着往下。不仅要下，她还能一边下一边笑着怨他的台阶递得过慢，害她在高台上苦等了那么久，白磨了她的心神。
她这点子小计俩放别人那儿还可唬人，但放在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沈玉谨那儿。沈玉谨甚至早都猜到了她会这般说，索性选择了默许：
“小妹，你也一样。你这几年折腾这一道，一样没让自己好起来。你现如今看着，甚至比当年我送你再嫁时还要憔悴。”
第十四卷：相探
第480章 小楼
沈玉谨提起了当年旧事，多少让沈婳伊有所动容。可当年的往事早都逝去不可追了，提及了又有何用。
沈婳伊故作遮掩地扶了扶额头，对着他直言道：“南直隶盛夏的日头太晒，小妹体弱，着实头晕，能否寻个阴凉处……”
“走吧。”
沈玉谨心领神会，提前给她备好了一座方形小轿，派人把她抬去了港口近处的卫所军地。
大梁自立朝以来在沿海各省搭建卫所，本是打算长期抵御外敌。
加之这几年局势紧张，现如今大梁港口处的卫所军地早已落成了规整森严的军府，以作商议备战之用。
观海卫的军府在沪浙省沦陷后，早换成了林氏的军队。
南直隶自有战火起，就从未对外传出过集体屠杀旧有军士的消息。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也不知是否是在投诚后，和林氏的军队混住一处了。
沈婳伊在轿内愈想愈觉得疑惑。她并非军旅人士，之前并不曾见过这等军府。
她按捺不住好奇，掀了轿帘正想看看其中构造时，走在她近处的张三浩见她露了面，一脸坏笑地提醒她：
“二小姐，你可别胡乱在这里起什么好奇心。林主公与靖王殿下打着拨乱反正、体恤爱民的旗号，可不兴在军营内做抢民女充妓的事。
这里的军士憋了许久没碰女人了，你若给他们瞧见，都不怕他们对你眼珠子冒火星。”
一听这话，确乎是先把沈婳伊吓了一跳。那张三浩见吓她有用，反倒顺畅地笑出了声来。沈婳伊心里不由起了股无名火，定了心神后利落掀开轿帘凶他道：
“呸！听你这混账胡言！这么怕我被瞧见，有本事别把我领这儿来，还省得我整日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瞧，我倒看看有谁敢！”
张三浩看她真动了火气，就跟瞧怪人似的噤声不言了。驾马走在前头的沈玉谨听见沈婳伊说话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对她交代道：
“你不用在这儿待太久，过阵子我会带兵往金华府去，你跟我一道走。我在军府旁单独给你找了个小楼，你不必整日都在军府里晃悠。”
沈婳伊下意识问道：“金华府？阿舅和娘亲他们是不是就在哪儿？”
沈玉谨并没立即答话，让沈婳伊泄气的同时却是有几分习惯了。
林氏的阵营中，有许多人都同林青瀚一样瞧她是个病弱女流，从不曾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有些话她就算问了，他们也得慢悠悠等到无从可瞒，才对她坦露些只言片语。
他们这些人都不过如此，轻瞧她的人，她也不会重视他们。沈婳伊正打算作罢、缩在轿内闭目养神时，沈玉谨倒是给了她肯定的回应：
“对，你过不了多久就会见到他们的。”
好歹他还算回了话，沈婳伊半出于关心半出于疑惑地问他道：“你如今在阿舅那儿算是熬到头了吧，所以他才愿意把这里的事交给你？”
她难得有了与他谈话的兴致，沈玉谨却又是不回了。他默然无言的态度让沈婳伊明白自己无从过问他的事。
她在轿中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他们既然都在金华府，那老管家是不是也跟他们在一起？他年纪那样大了，之前因为放心不下你才执意跟在你身边，你没带他在军营里受累吧？”
“你一个小姐，关心家仆的事作甚！”
一直未回头的沈玉谨居然扭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拉紧了缰绳快马走远了，留沈婳伊在轿内一阵错愕。
她不知沈玉谨忽然不悦的缘由，但眼下问也无处问了。如今自己正在他的地盘上，怎样都得行事低调一些。
沈婳伊止了说话的心思，由着抬轿的人把她抬去了军府周遭的小楼。
那小楼只有上下两层，原是军士用来囤放杂物、喝茶歇脚的场所。小楼整体不奢华，浑有古朴之风。
小楼前砌了一圈围墙做前院，院门的木板并未上漆，在风吹日晒下老旧得几近要褪了色去。
沈婳伊一见着简陋光景，对这小楼遂也不再抱什么期待，只要能让她临时安住即可。
领路的军士替她敲开了院门，往里高喊了一句：
“骆娘子！”
里头传出了回音，小楼内随即走来位眉眼含笑的曼妙女子，袅袅婷婷，杏脸桃腮，肤如脂玉，观之可亲。
正值酷暑，她身着一件佛头青长衫，长衫下漏出一圈素白裙边，极是素净的衣着衬得她脖颈间下叠的绯红内领看着尤为跳脱醒目，禁不住想让人多往她的粉面上多瞧几眼。
沈婳伊万没想到这军府旁平平无奇的小楼内竟住着这样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再看她周身气度文弱娴雅，不大像是通武艺的。
那骆娘子一到门前，便眼尖地发现了沈婳伊。她笑着问了一句：“这位就是林二小姐吗？”
“对，林将军今日刚把她接来，之后她的起居就劳烦你了。”
“好。”
那骆娘子应下后，主动上前把沈婳伊迎出了轿，牵着她往小楼内走：“林二小姐莫担心，林将军之前嘱咐过我，他说你初来乍到，在这里的一切由我照顾。”
“林将军？”
沈婳伊狐疑了一句，旋即也反应了过来，止不住冷笑道：
“他祖宗换得倒挺快。”
“我早知二小姐要来，因而把这里仔细打点了一番。此地简陋，委屈二小姐了。”
骆娘子嘴上说着客套话，但沈婳伊细细往这一瞧，只见这小楼前院虽然简陋，但其中却移植了不少雅趣花草，在烈日下竟也不显萎靡，透着盎然生机。一猜便是这位骆娘子的手笔。
“无妨，你费心了。”
沈婳伊客套了一句，骆娘子随之把她领去了二楼的房间。这小楼里除她之外，只有几个打杂的小厮，以及一位年过半百的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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