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长久我不知道,但我有预感你今后若忙起来,你用心照顾我起居的时光肯定是要没了。”
金明歌很是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故作沉痛地叹下口气道:
“没想到我当夫君的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我感觉我做夫君的时光没持续多久啊。怎么这么快,那有爱妻为我洗手做羹汤了的日子就结束了。我还没享受够呢……”
高嫱被她这好玩话逗得神色轻快了许多。她佯装气恼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做什么夫君了?真是开玩笑。分明是我好心,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在照顾你。我把你当女儿,你倒做上夫君的美梦了呢,可美得你。”
金明歌察言观色地顺势钻进她怀中撒起娇来:
“娘亲,我今天好累好饿。肯定是沈二小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别的吧,又让你起了谈这事的念头。害我们说了这么久,连饭菜都凉了。娘亲,我饿~”
“快打住你那莫名其妙的称呼,真是煞风景。”
高嫱一把推开了她,笑着把沉重的事暂且放下了。她们的事当下只能这样放下,落不到地上,只得悬在半空,扎眼地给人瞧。
隔天一早,沈婳伊正在房内等着高嫱接她去渡口,金明歌却主动找上了她。金明歌不是个讲究客套虚礼的人,做什么事交代起来都直接干脆。
她一出现在沈婳伊房门口,便表明了自己前来的意图:
“沈二小姐收拾好了吗?今天还是让我送你去渡口吧,别打扰小嫱休息。”
沈婳伊觉得她这话稀奇,走出房时止不住同她念叨着:
“金明歌,我还以为你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忙人。你事多压身,所以才把送我去港口的这件小事交由高嫱来做。你今日是突然得空了吗?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
“二小姐这种不容人小觑的贵客,若不亲自送,可让人怎么消停?”
金明歌这话听来隐约透着阴阳怪气的意味。她既不打算挑明,沈婳伊也懒得刨根问底。她自然把话题转向别处道:
“你给我安排了什么船只?南直隶的战火现如今正在蔓延,大有逼近直隶之势。登州府的港渡口早就戒严了,这时候什么船只才能出去?”
金明歌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二小姐不妨大胆猜猜呢?”
沈婳伊沉着脸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不会是运输军资的货船吧。”
“不用我说,二小姐心里不一样有数了吗。”
“果然如此,你们怎么做到的,私下里居然这般大胆。我要上这样的船只,就以普通妇人的装束能行吗,不需要乔装遮掩一番?”
金明歌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余下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二小姐尽管放心便是了。”
“看来林青瀚隐姓埋名的这三十年来没白浪费。”
两人言语之间早就寻好了前去渡口的马车。金明歌在同她坐上马车后,才起了继续同她谈话的心思,对着她滔滔不绝地分析着:
“是呀,沈二小姐也马上要飞黄腾达了不是吗?
这回南直隶起义的由头可是肃清朝纲,不仅把近年来的天灾人祸、民生艰难归咎于圣上失德,还把圣上几十年前暗害靖王、图谋篡位的旧事全扯到了台面上。”
“这几年军需备战本就劳民伤财,再加上苛税与天灾,百姓早就不满于此许久了。
二小姐也不必总担忧起义会失败,反正你今后会以一个新的干净身份,改头换面用林氏女的身份嫁进皇室。这不比你在外辛苦从商来得体面干净?”
沈婳伊不为所动地冷笑道:
“是我体面干净吗?真正体面干净的是身处高位的上位者。他们握有权势,再黑的东西都能洗成白的。体面干净的哪儿是我,分明是权势。”
“二小姐何需这样对林氏冷嘲热讽呢,换个干净身份,体面风光地嫁给荣华富贵,这是多少女娘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二小姐不应该对自己素未蒙面的阿舅感恩戴德吗?”
沈婳伊不悦地睇了她一眼:“金明歌,你今日说这话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吗?”
金明歌看穿了她对于林氏的厌恶与不屑,释然一笑地感慨着:“我就知道二小姐不同于那些趋炎附势之人。”
“二小姐,你想要离开林氏,和挚爱相伴,去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吗?”
金明歌话锋突转,让沈婳伊一时也摸不透她的主意。她以眼神表明了自己的疑惑,金明歌心领神会地续说道:
“二小姐,这回……是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沈婳伊好奇于金明歌的请求,正想追问时,金明歌却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来是马车内不算彻底封闭,周遭人多耳杂,金明歌生怕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必须得拖到上船的那刻。
沈婳伊默然地看着眼前的金明歌。尽管她们不算熟识,但她明白这位身板单薄的弱女心中有足够深沉的盘算与主意,不可让人轻视,或者也足够成为转机……
第455章 海天
两人乘马车来渡口寻到对应的船只后,金明歌同交接的线人商谈了几句,一切就算是粗浅打点好了。
金明歌扭头吩咐着候在一旁的青冥与张三浩道:“你们先把行李给二小姐搬进舱室吧。”
青冥和张三浩得令动身,金明歌领着沈婳伊缓步跟在他们后头。他们搬着行李往舱室走时,金明歌拉着她在空旷的甲板上散步。
她分明是有话想同她想,面上却表露得不以为意、云淡风轻,还选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甲板处。
沈婳伊震惊于她大胆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她这份面上的从容随和。
金明歌把自己想要说的大事以散步时闲谈的口吻淡然说道:
“二小姐,当年在京城时,我便明白你对乐坊司内姑娘们的善意。你既能给她们留后路,那到时能不能给小嫱也备个退路,算是我求你。”
沈婳伊正打算进一步询问原由时,金明歌便从衣领间拿出了一个锦囊,不紧不慢地塞到了她手中:
“这里头是我在扶天阁所用的腰牌。你届时若真能寻到机会,用上它至少能帮你走……”
沈婳伊深感这东西的重要,赶忙收下它的同时尽力平静着口吻问道:
“金明歌,你真选择这样相信我吗。你轻易给我如此重要的东西,真不怕我扭头卖了你?”
金明歌的笑意中掺了些许苦涩:
“世上没什么人和事能彻底相信。既然什么都确信不了,天命也无法揣测,那还不如放手一搏,看看我这回选择相信二小姐,是否算赌对了。”
“金明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从心底信不过林氏吗?”
“那二小姐如何觉得呢,会觉得林阁主是带你享福的好人吗?”
“他留着我不过是想为林氏和靖王延续血脉,哪儿有什么好意,我可没那么天真。”
沈婳伊冷哼一声,目光复又聚集到她身上,神情略有动容地感慨着:
“不过金明歌,我还是佩服你这样处事淡然的魄力。若你肯诚心助我,我自然也会以诚心待你。一切全凭你我之间肯不肯信、敢不敢信。”
金明歌从容地缕了缕被海风穿乱的鬓发,同她说话的口吻依旧悠闲得像在闲谈琐事:
“这世间的信任本就是需要勇气的,有勇气做出选择,亦要有勇气面对落空甚至背叛的后果。而我从不缺这勇气,也不会在这事上天真。”
“金明歌,你为何只给高嫱留后路,那你自己呢?”
“因为我感觉我时日无多了,二小姐。”
她这句波澜不惊的话像是石子落水,让沈婳伊的心绪一下子起伏不定。她正想开口追问,金明歌却不由她,主动把她的疑惑捋平了:
“二小姐不用多问,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病弱了这么多年,眼下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我没什么不知足了,也没什么对生和死的恐惧。”
“我只想在我精神尚好的时候,为我的所爱留条后路。二小姐在情爱上既跟我是同一类人,那应该能了解我的这份执着和心意吧……”
“小嫱是个好姑娘,她只是命途多舛,别无退路才投奔了林氏。我们都没别的路走,唯一不同的是她还可以走很长的路,而我已经知晓自己的终点了,我想让她……”
沈婳伊打断了金明歌的言语,认真且坚定地交代她道:
“金明歌,我不管你的身体目前是什么境况。我只有一句话对你说:好好活着,用尽所有的力气也要活着,直到再也没力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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