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安抚着她，她不答话，她就往其中细猜。她猜出了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事无巨细，说上一会儿就唱上几句，只想把她哄睡。
赤红霄在这份温柔和爱意中，渐渐放下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她在迷糊入睡前，仍有执念似的，只絮叨着自己能懂的断断续续的话：
“你知道我……所以不要走……不要走……”
“我家红霄真像是个被抛下的小孩子。”
沈婳伊玩笑地回了一句，床帐之中再无二话。
——
尽管赤红霄做出了许多不舍与依恋的姿态，但沈婳伊心中的目的始终很明确。
她不可以在事情未明朗前把赤红霄拖进未知的危险里，至于赤红霄口中所念叨的冷，在她那儿就如冰桶的冷气一般。
人冷久了就会习惯了，披件衣服就暖和了。
人心之冷和丧命之险，沈婳伊知道这二者孰轻孰重。再怎样赤红霄也得活着，不论如何她都想要赤红霄能安稳地活着。
沈婳伊打定了主意之后，对应的脱身之策也想好了。她知道自己这一走，最坏的情况就是永别。
这世上再如何缜密细致的谎话都无法弥补永别带来的遗憾，因而这回，沈婳伊不再选择编有关之后的假话骗她。
她只要在离开前好找抽身的借口，这段时日抽空留下封表露心意的书信，让赤红霄之后看见即可。
沈婳伊在最后的这几天里，除了处理一些琐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琢磨该如何写好这封诀别信。
最好能让赤红霄看后明白她的心意，最好能让她彻底断了寻她的念头。
在她眼中，人怎样都可以活着，没了所爱也能活着，而人这辈子不该只有一个所爱之物。
沈婳伊在安排好一切后，第九日也和赤红霄打了招呼，只说自己明日一早想再回沈宅取些东西。
赤红霄听罢淡淡回复道：“明日恰好我没什么事，我同你一起去沈宅取东西吧，把想要的都带上来。”
沈婳伊随口拒绝道：“不必了，我知道你总部的事多，一点小事而已，我取完就上来了，何需兴师动众。”
“既然是小事，那让手下人去取也是一样的，你何苦亲自跑下去。”
“普通的手下哪儿能认出其间的东西？我不过是想取东西的时候回沈宅那再瞧瞧，那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可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已经想开了，不会再回去触景生情了吗？”
“我只是不打算为此伤怀了，又没说自己不会再回去……”
沈婳伊本打算继续同她絮叨，赤红霄忽然沉着脸插话道：“你一定得明天回去吗？为什么一定是明天？为什么非得是大早上？”
沈婳伊略微一愣。她正打算照旧不以为意地同她解释时，赤红霄就高声叫喊了出来：
“因为你明天想着走是不是！你同外头的人商量好了，明日巳时一到，你就要抛下我离开！你说白了还是要抛下我！想一个人轻飘飘地找借口走！”
沈婳伊被她这嗓子吓了一跳。她尚未来及反应时，就感觉脖颈处被人控住。
她被她摁在床边角落，眼前是赤红霄恐极生怒至扭曲的面孔。
赤红霄瞪着她的双眼中遍布血丝，狰狞到开始嘶吼，话音像野兽的哀鸣：
“你还是要这样找借口！骗我是寻常的事，然后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可以再这样！你怎么忍心！！”
作者有话说：
好的，甜蜜了许久，准备开虐
第443章 折磨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她吼叫的声音震得沈婳伊头脑发蒙。她的脖颈被赤红霄狠狠控住，虽不至于丧命，但仍是让她喘息困难。
在一阵局促的闷热中，她的脸上感受到了几滴冰凉。那冰凉冷雨般滑落，她反应了许久才明白那是赤红霄的泪水。
她在哭，但神情却诡异地狰狞无比。她似乎在死抓着猎物，但口中喊出的话却像个被放逐流浪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哀鸣，撕心裂肺，毫不遮掩。
“你为什么还要走，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走！你为什么不可以带着我，你之前明明说过会带上我，明明说过你需要我……而你明明知道，我有多需要你……”
“张三浩之前来和我通风报信的时候，我还将信将疑。我想等到最后一刻，我还天真地相信你不会对我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丢下我……是我哪里伤害了你，是我哪里让你失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哪怕只是利用我把我带上都不可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一次次要这么对我！！”
赤红霄陷入自己的哀鸣中，潜藏在心底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她。澎湃的泪水模糊了自己的眼睛，她再也看不清她了。
她的世界剩下一片茫然灰暗的困顿，摸不清、看不明，入眼之处空无一物。她熟悉这样的世界，自她有意识开始，她就已经在这样的世界里挣扎着生存了。
她的叫喊、她的悲泣、她的痛苦，全都揉在这样的混沌中，被人弃于角落、踩在脚下。
无人愿真的在意，她也不敢让人留意。不可让人知，被知晓了换来的也是嘲讽与惩戒，算是她没有身为下位者的自觉。
就算挣脱出了旧事，她的隐痛也得藏在那名为坚强的空壳中。作为掌门、作为领路人，她更不可让人察觉出自己虚弱，不可让人由此轻瞧她。
明明一切都该和以往不一样了才对，但只这一刻，赤红霄发觉自己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她藏在成人躯壳下的本我依旧是个小孩，依旧是那个从未被满足，可却被压抑到不断想疯狂挣扎的小孩。
她孩童般的本我疯了一般在嚎叫，疯了一般在哭泣。要抓住什么，死也要抓住什么。
阿红想要的爱，想要的暖，想要的知足。赤红霄，你那般厉害了，怎么还不能给阿红抓来。
阿红始终饥肠辘辘，阿红始终孤单寒冷，你不能予她这些，又算什么厉害。她分明可以抓住，她有无限的气力、无限的耐力，可以抓住，她手里有东西呢，有东西……
她在抓着东西。
她抓来了，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赤红霄茫然地把手中抓来的东西拿给阿红看，阿红却惊骇地尖叫了起来。
她在她的尖叫声中明白了，她抓来的原来不是爱、不是暖，而是血肉……
她模糊混沌的泪光中，有猩红在斑驳……
赤红霄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降至冰点，突然哭也哭不出来了。泪水消失后，神智回归后，赤红霄才听见沈婳伊痛苦抽搐的声音。
她刚刚陷落在疯狂中的时候，耳边是不是一直有声音？有声音吗？没听见，她好像只听到自己在哭，自己在喊。
她身下的沈婳伊，刚才有发出声音吗……
赤红霄刹那间极度恐惧，茫然而惊恐地往下方看了一眼。她看见沈婳伊身上触目惊心的抓痕，看见自己的指间有她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
“啊——！”
赤红霄一瞬间骇然至极，被这场面吓得落荒而逃。
屋内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就算赤红霄平常下令让弟子少靠近打扰她们，可守在近处的弟子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了。
她们的屋外不一会儿就围了不少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爱凑热闹的碧纹。他们正打算上前询问时，就见赤红霄丢了魂似地从里头跑了出来。
众弟子被她吓到，正打算找赤红霄问清楚状况，赤红霄就两腿生风地窜没了。
碧纹顿觉不妙，当机立断地放话道：
“女弟子先跟我进屋去看看，剩下的去找你们掌门！”
碧纹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内，在看到床上骇然血腥的一幕后失声惊叫了起来：“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你还活着吗小姐！”
“送我……回沈宅……”
沈婳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这几个字后，旋即便因剧痛与虚弱昏厥了过去。
——
待沈婳伊再度有知觉时，与其说是身体转好了，倒不如说像是单纯挨不住疼而痛醒的。
好疼……好疼……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疼……为什么这世间的药石少有能止疼的呢，分明疼也是病、疼也是种折磨。
人怎样才能做到不惧怕受伤，也不惧怕疼痛？她不论经历了多少也仍是怕疼，在她的记忆中，果然只有赤红霄会对着伤痛了无所谓，心无畏惧。
“红霄……”
她下意识地仍在喃喃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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