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没想到她居然说话会这样直接与不客气,不由得心生不悦道:“好端端的,本宫又没对你做什么,你何必……”
“我何必,那太子妃殿下你又何必呢。你真喜欢过我吗,如若不喜欢又何必在我跟前演戏,我又何苦陪着你演。你我之间有何必要做这欲盖弥彰、自欺欺人的假戏。”
沈婳伊抱着与他们一刀两断的决心,这回是一点虚与委蛇的心思都不想留了。她办事不力,也无心久留京城,更别说入宫去。她无所谓他们喜不喜欢她,对他们更无所求。
忍着他们的喜欢,就得忍着他们跟逗弄猫狗一般耍她玩。太子可以兴起了逗她如逗猫,太子妃兴起了也可以摆弄她。
可憎至极的一伙人。她若真顺了他们的意,才是真自甘放弃了为人的所有尊严。他们身为权贵可以不把人当人,但她不需要那所谓的假壳,更不需要套进他们的模子里装自己是权贵,自己轻瞧生为平民的自己。
好在,好在今日一聚,之后再不会见了。
太子妃被她这一说,脸上的笑意尽数散了。她不知是被她挑了哪出心事,居然因她这无关指摘的话戳得悲戚起来。
她抱着自己历经艰辛求来的孩子,对着她无法自抑地大声问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样说我!你且说,我到底是触了哪一条罪责,犯了哪一条规矩要让你这样!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426章 讨好
太子妃突然失态的吼叫引得周遭的宫人赶忙上前劝慰,抱在怀中的小皇孙也因此大哭了起来。
安静的寝殿内一时间吵闹不已,嘈杂得令人心烦。
一见这混乱的动静,太子妃的反应比沈婳伊还要迅速。她赶忙吩咐侍奉在侧的乳母安抚住小皇孙,一面还吩咐自己的贴身宫人道:
“带沈娘子下去。”
那宫人领了命,很快就把沈婳伊带离了太子妃所在的寝殿,领着她往寝殿一侧的偏房中去。
那宫人毕竟是太子妃的心腹,引路的同时总不免要为自己的主子补说些不好放在台面上的话:
“太子妃殿下自生育后身体和精神就总是不好,白日里又要抽出心思忙许多事情。太子妃仁和,对宫人一向宽厚。
我们大多数宫人往日都是紧着体恤太子妃殿下,哪儿敢轻易给她寻不痛快。真这样做了,良心上都要过不去……”
沈婳伊暗地里冷哼一声。她本不想搭理那宫人,却见那宫人一路上说个没完,仿佛誓要让她对此给些动静似的。
她忍无可忍地冷声回复道:“那是你们的分内之事,不要牵扯旁人。”
那宫人见她这么一说,口中的絮叨却是停了。
她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沈婳伊,竟觉得她眼下这副不卑不亢的骨气样儿瞧着有几分滑稽可笑:
“沈娘子如今怎么说起这话,是觉得自己和我们不一样吗?你当初费尽心思讨太子妃殿下欢心的时候,可没表现得和我们不同,你做得简直比我们还好。”
“如今才一载的工夫,沈娘子就转了性了?想来是沈娘子知晓自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后,转而就忘了太子妃殿下的仁慈。”
沈婳伊被她这番话说得内心诧异且憋闷。那无处可消解的憋闷最后转变为了可笑,让她居然止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当初为了夺取太子的信任,为了给乐坊司换活路,的确费尽心思讨好过太子妃。
她对她当初的讨好供认不讳,也并不打算遮掩躲藏,更不打算忽视她在这份讨好中曾对太子妃有过几分姐妹真情。
她曾天真地希望能解除太子妃多年无子的忧愁,衷心期盼她能得偿所愿,余生顺遂。
但思来想去,她这些所谓的示好就算夹杂了再多真情,在他们跟前也不过是下位者卑躬屈膝的谄媚。
他们需要下位者的臣服,但心眼里却又瞧不上下位者的示好。想来也是,一个人若做出了讨好的姿态,那便是甘为人臣,自贬下贱。
轻贱之人,如何让人从心里瞧得起?
愿意以逗猫狗的姿态拿你耍乐,都是给你脸面。不要这脸面,便是你不识好歹。
“真是可笑,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攀不上太子妃的仁慈,更攀不上太子殿下的垂青。
二位殿下有你们这帮称心如意的人来讨好,那就更无需在意我了。不论有没有我,对太子与太子妃殿下来说也无关紧要。”
那宫人见她言语之间不留余地,亦知道她动了肝火。
宫里侍候的人都惯会察言观色,她一察觉沈婳伊不悦,忙又换了可亲热络的脸面道:
“沈娘子也莫要这般说,太子妃殿下又无心与你闹得太难看,沈娘子何需如此呢?太子妃此番还不是为了太子殿下……”
她们言说之间早就到了要去的偏房。沈婳伊径直入座,再不理她。
那宫人看她始终无动于衷,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房内转瞬间没有旁人,只剩下她了。
沈婳伊肆意地浸在这份安静中,由着那宫人的话,细细地审视起了自己与太子妃当初的相处,审视起了自己在闺中多年习得的讨人欢心的本事。
她深知如何说话才能让别人满意,也深知自己在这其中可拿捏的分寸。她有青春与美貌,有无数细密的小心思,她太懂了。
她懂得一切,但只对自己喜欢且在意的人撒娇示好。
她本以为自己在这其中有所谓选择对谁讨好的权利,可争来辩去,却始终没能想透,人这一生,其实无需讨好也可以活着。
胸怀志向、心有远方之人,从不会花心思于讨好卖乖上。
讨好权贵兴许能得来一些奖赏,可这些奖赏、她心中的所盼,临到最后却还是靠自己挣来的。
如果她本有能力靠自己做成这一切,当初又何需轻贱自己来做下位者的事?反正花了再多心思和真情,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玩意儿。
失了尊严,得了蔑视,思来想去,愚蠢至极。
沈婳伊琢磨透了这其中道理后,才后知后觉地对自己当初因无知而干下的蠢事懊恼不已,止不住委屈地落下泪来。
她一面颤抖着抽泣,一面哭着劝自己道:
“不哭……不要哭……不要怪自己。谁生来什么道理都懂,我本就是这样被教大的,就是这样靠讨好长大的,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不这么做还能怎能做……不要怪自己,婳伊……”
她一直哭,一直劝,直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再无泪水可泣时,才趴在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沈婳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凑合了一夜。等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她还是被宫人的呼唤声唤醒的。
“沈娘子……沈娘子……不早了,快醒醒。”
沈婳伊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床榻便早围了几位宫女。那些宫女见她醒了,巧笑倩兮地同她打趣道:
“沈娘子昨晚怎么睡得这般潦草,不换外衣、连脸上的脂粉都没擦。还好太子妃殿下贴心,见沈娘子这回没带侍女,吩咐我等来为沈娘子梳洗。”
沈婳伊神智未清地嘟囔了一句:“梳洗什么?”
那些宫女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太子妃给她安排的这间偏房空间甚大,那张绣有山水的屏风后头早就提前置备了净身的浴桶。
为首的宫女对外吩咐了一声,候在外头的宫人不一会儿就扛来了热水。
水汽一瞬间氤氲开来,连屏风上的山水绣图都沐在水雾中,缥缈得几乎要不可触及。
沈婳伊云里雾里,但那些宫人做事麻利,没一会儿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替她梳洗的宫女眨眼间褪下了她的衣衫,沈婳伊的神智瞬间被一阵裸露的冰凉刺醒。
她简直觉得自己是被摁进浴桶里了,由着那些宫人往上泼洒可添香的花瓣。花瓣一重重在她眼前抖下数道飞红,沈婳伊视线恍惚。
她们是要把这些取悦人的香都融进她身体中吗?还是打算把她放进锅里,加佐料熏好了,装点可人后再给贵人呈菜。
沈婳伊联想到这儿只觉得无比惨然,但又无法脱身。
那些宫女在给她擦洗的时候没说旁话,简直就像是默认了。
沈婳伊闭眼都猜到了如若自己问出了话,她们的回复都只会说这是上头的安排,上头的喜好。你等、我等都莫要多问,心照不宣地听从就好。
沈婳伊稀里糊涂地洗了一遍身子后,那些宫女顺势给她换了新的衣裳,连发髻上的装饰也一应换了。
这衣裳和首饰想来也是为了吻合某位贵人的心意,哪儿会轮到问她喜不喜欢。
大清早起来被她们这样折腾梳洗了一通,沈婳伊的心中难免积了一重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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