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君,别一直皱眉了,我让手下人上街买了些糕点与包子回来,我们凑合吃些吧。时局再怎么风卷浪涌,也拦不住我们今日要安稳吃饭。”
赤红霄看着沈婳伊从容不迫的姿态,不由得呢喃一句:“夫人,你变了……”
她安然一笑:“我本来就变了。”
“四年前,遇见未知且害怕的事时,你比我还要害怕。你会一边哭一边缩我怀里,而我一想到眼下困境无解时,就觉得……”
赤红霄努力搜罗了一遍脑中合适的词句,但发觉搜来寻去就只有那一个词可用:
“就觉得痛苦。”
“是啊,那时一定为难你了吧,因为我下意识想把我的那份恐惧一起压到你身上,让你替我去承担,可你明明也同我一样手足无措。那时为难你了,妻君……”
她温柔地抱住她。
“就算为难,但我从不曾怪过夫人。我虽痛苦,但也只是痛苦于困境难解,埋怨自己不够强大。”
赤红霄深情地抚摸上她的脸颊:“如果我足够强大,夫人就不用惊惧了。可果然……”
她捕捉到了她的叹息之意,忙劝解她道:
“红霄,一个人再如何强,也不可能对抗整个世道,对抗天命。他们一群人有那样多,而我们势单力薄,就算抗不过,也是常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耐的上限,不要过于苛求自己。不论如何,我沈婳伊都会护住你的。”
赤红霄惊奇地听着她说出的许诺话,心潮澎湃道:“夫人,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能说出这话,只能等着别人救?”沈婳伊莞尔一笑,“现在不是四年前了,红霄。”
“我不会再在困境前束手无策、只想依赖旁人了。我说过,你累的时候可以依靠我,既是说出了口,那便说到做到。”
她平静且从容地堆砌着她的安心与平稳:“我仔细想过了,之前我听从娘亲的指示,一直避着不去查林氏的事,可很多事情是避不开的。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主动出击。就算最后是死局,可我至少也要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查清原委,就是我当下可做的事。”
“夫人已经想好要下一步要如何做了?”
“我要查清林氏的底细,越细越好。”
她目光坚定地看向她:
“乐坊司眼下暂不会遭受牵连,而我自前阵子离开京城起,便已经安排人私下里陆续赎姑娘出乐籍了。只是我不好做得过于明目张胆,不能一口气赎太多,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
“红霄,之后若真到了万分凶险的地步,我好歹算林氏之后,我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只担心你,我会护住你的,至少护下你……”
“红霄,你相信我吗?”
赤红霄怔然地看着眼前游刃有余的她,相信与不相信都不是她当下最想说的话。赤红霄仔细思忖了片刻,对她轻巧一笑道:
“婳伊,你也别过于轻瞧我。我好歹算剑虹门的掌门,就算真到了危急时刻,我怎可能连护住自己都做不到。你变了,我也变了,婳伊……今时不同往日了……”
“你都不怕了,我又怎可能再害怕。你我,既为眷侣,便该荣辱一处,生死同穴。”
沈婳伊在触动中笑着挨进了她:“此生我能得陈红霄这等贤妻,又复何求?”
两人陷入衷肠互诉中的触动里,茫然亦或恐惧早被温情所冲淡。
“婳伊,我感觉你心中的天地,同你之前在嘴上念叨的君子已经别无二致了。”
“可别,君子是世上的完人,普通的俗人能有几个真如君子一般?不过是放个念想与追求,无限接近而已。”
“碧纹看你真是看得过于浅薄了。之前她拿我们当她话本子的灵感时,她净把你写成那种娇弱惹人怜的弱女子。
但你方才之言,都能换个皮囊安给话本里的男主角儿说去。灾祸降临,你不会一直恐慌,你只会对妻子许诺,我可护你,你只信我,我尽全力,决不丢弃。”
“她写的那些供人消遣做梦的话本子如何能言尽你我?都不可言尽。”
她笑着结束了这番谈话。赤红霄在她那儿得了心安,今后的心也跟着安稳放在肚中了。既然前路迷茫,那便过好当下。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照旧忙于镖局与门派的琐事,抽空时就陪着她。沈婳伊也照旧忙碌自己的生意与公事,二人一往如常。
冬至那日悄然已至。一到冬至,便算正式入了严冬,可数九消寒了。北方百姓皆会在冬至那日煮饺子下锅,而今年她们二人各揣大事,皆没有亲自下厨的打算。
赤红霄本想着在武馆饭堂内带点吴大妈亲手做的饺子,到乐坊同沈婳伊过冬至。但在路经明照坊时,沿街一处商铺里的掌柜居然主动出来同她打了招呼:
“陈掌门!请稍候片刻!”
赤红霄当街被人喊住,不由停下脚步问道:“你是……”
“在下李安乐,半年前多谢沈坊主和陈掌门成全美事。如今小人合家美满,一直想找机会答谢二位。
今日匆忙,未备厚礼,这点家里备下的饺子与酒肉,还望陈掌门收下。改日若有空,定让拙荆登门拜谢。”
“啊?”
赤红霄左思右想,死活没想起之前在哪儿认识过李安乐这号人物。这李安乐给她递上食盒后便回铺子里办事了,赤红霄云里雾里地拎着他给的东西到了梅香坊。
一问沈婳伊,沈婳伊都茫然了一阵,还得是身旁的魏思韵提醒了一句,沈婳伊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那个李老四啊,李老四的诨名喊多了,我都忘记了他大名叫李安乐了。就是当初来乐坊赎柳伊人为妻的那个……”
“柳伊人?”赤红霄努力思索了一阵,“就是那个找夫君主动给自己找了个眯眼耗子的?”
赤红霄回想起来之后,才大变了脸色感叹道:
“就是那个眯眼耗子李老四?我的老天,我记得半年前他还瘦瘦柴柴的啊,怎么就过了半年,他就胖成这副模样。胖成……”
赤红霄那个骂人的“猪”字差点就要出口了。
一直久居京城的魏思韵在旁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柳伊人喂的呗。李掌柜如今的小日子可过得舒坦呐,要不怎么亲自拎饺子答谢我们?”
魏思韵一提这话,便笑得合不拢嘴,想来在她们未曾留意街巷邻居的半年时光里,左邻右舍早发生了不少有趣热闹事……
作者有话说:
【无关碎碎念:这次无题,真是流水账思考,看到全凭缘分】
本来今天应该什么都不写的,但更这章之前,刚刚看了一个红楼梦解说,讲这本书中的xing侵害与女性自戕,再想到近期听闻的许多事。感慨万千,很想说什么。
其实每次了解旧社会对女性压迫这事,心中就会有隐秘的钝痛。心就像坠着,仿佛自己的生命被拉长了,贯穿古今,千百年来的女性境遇被淬炼、催折、倔强地存活至今,凝缩成我的观念世界。
我们因为相同的境遇而悲喜,因为细腻的共情能力相隔着时空携手。每次难受完后,就总要劝自己不要过度沉浸于悲伤视角的叙事中,那只是女性生命史诗中的一角。
观察女性,只把目光凝结于她的痛苦是很片面的。如果你真透过她们难得流传下来的文字去了解她们,会发现她们的生命原是如此坚韧、积极、美好。
我们的民族,我们根系的文化,让我们承受着沉重痛苦的同时,那般执着地向往着生命与朝气。每次看那些女性的文字时,就会她们还有那么多篇章在写着生命中的美好,心中的善恶。
作为后人的我们似乎总有一种已知天机的自作多情,幻想她们在书写时会时刻察觉到自己的头上压着如此沉重的大山吗?她们不该每天想着自己有多苦痛吗?
或者一切诚如那个解说中所讲,真正的旧社会吃起人来怎么会让你觉得自己在被吃,真正的吃人让你觉得我是“自愿”的。一切本是如此,世道就是这样的。因为能做的选择过于有限,所以跌至这一步,全是我“自愿”的。
当我们隔着时代以高傲的悲悯审视旧女性时,未来时代的女性会不会也同样“可怜”我们?
觉得我们今日牺牲健康追求极瘦的审美可怜,觉得我们所谓的“自愿”可怜。这世上总在发生一些惨事,旧时代的女子唯有自尽这种壮烈的形式,才能以示坚贞与反抗。现在仍有很多旧时代的残余,鼓动你“被自愿”后以死明志。若不去死,难以证明你清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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