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听他们胡说，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有疤就嫌弃你的，不要自轻自贱。”赤红霄只觉得自己的伤心事也被搅动了起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绯云，好好活着，像好好姐姐那样活着，别活得跟我一样，别跟我一样……”
“不！红霄姐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大人，是这世上可以活得最漂亮的人。会有很多人爱红霄姐姐，红霄姐姐是这世上最吉利的人……”
她之前在炮火中冒死救下了绯云，早就以此成了她眼中最厉害的人。在孩子的眼中她可以这样好，好到让赤红霄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其实她作为大人活得很是失败，甚是卑贱，满心苦痛。
同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们之间也许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亲近相怜之意。她以身护住她是在救赎她自己，而她祝愿憧憬她亦是在救赎自己。
安顿好绯云之后，万老将军的遗体马上也到了要运送回京入土为安的日子。许多人都特地赶来相送，赤红霄也由此跟着王好好和王堂主又去了一趟军营。
王堂主毕竟和万老将军有几分故友情谊在，说什么也要在棺材附近哭上一回。王好好怕他伤神过度伤了身子，就跟看着老小孩一样陪他同去了。
赤红霄一时无事，不知不觉就从自己的营帐逛到了天胄营那里。
她才到天胄营，便听见其间一处营帐传来了哀嚎声。那声音甚是耳熟，赤红霄正在琢磨是谁时，在营帐外的王孙公子就眼尖认出了她，直接对她打起了招呼：
“陈姑娘，你今天也来一起送万老将军啦？”
“里头是谁的声音啊？”赤红霄问道。
“还能是谁，永安呗。这小子在战场上没受什么伤，可前几天跟着军士们打捞万老将军的遗体时一直不眠不休，恍神间一下船就把腿给摔了。还挺严重呢，这几天每次换药都鬼哭狼嚎的。”
“原来如此。”
“陈姑娘你都来了，那王姑娘应该也来了吧，她眼下不在？她要是不在，你有没有她的什么东西。哎哟……这手帕也行啊，这可是好东西啊，先借我们用用。这阵子听这小子鬼哭狼嚎的，耳朵都给他磨疼了。”
赤红霄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王孙公子便把药箱内王好好的手帕顺走了。他们拿了这手帕就进了梁永安的营帐，里头不一会儿传来了打趣的声音。
“永安，别嚎了。王姑娘来了，你嚎的声音都给人家听见了。”
“鬼信呐，你们这帮孙子成天诓我……”
“谁诓你了，你看看这是什么，王姑娘的手帕，化成飞灰你都认识吧。还说我们诓你呢。王姑娘眼下还没走远，你多嚎几声，正好让王姑娘听得再响亮点……”
“你们这帮狐朋狗友！”
营帐内的梁永安愤愤不已。里头的哀嚎果然停了下来，只能闻见窃笑与捂嘴呜咽的声音。
而梁永安呜咽的动静莫名让赤红霄想起了之前杜仲说的，他们喊起来宛如杀猪叫。
赤红霄没憋住笑，只得快步离开了天胄营，省得让人听见自己不客气的笑声。
第147章 去意
万老将军的遗体在被运送回京城的那天，同样也是天胄营回京复命的日子。梁永安摔伤了腿，走起路来都很是吃力。他谢绝了马车，坚持要同其他人一样骑马而回。
赤红霄记得那日梁永安身着战甲，骑在马上满是正经的模样，差点都忘了他腿上还有伤。他不想在王好好跟前露拙，脸上没有苦色，对她十分认真动容地说道：
“王姑娘，这阵子有劳你们同济堂照顾。我知道王姑娘也许不爱提起旧事，但我无冒犯之意。
我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在王府见到王姑娘时，王姑娘说自己心系同济堂，每日皆有琐事在身，无心流连人间风月。我羡慕王姑娘年纪轻轻就已坚定人生志向，不似我这般成天虚度光阴。”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追问自己，活这一世我到底要去做什么，什么才是我真正所求所要。如今借由着王姑娘和此次战事，我想我梁永安知道了。
回京后我会去求兄长和陛下，让我继续留在沿海附近的卫所军营中历练。萧国这次突然撤兵，不代表之后不会再次攻打大梁。我想看见战事安定，百姓再不会流离失所……”
王好好扛着医箱在马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可是殿下，你不是一上船就会吐吗？”
梁永安讪笑了几声：“我久居内陆，陡然上船自然不适应，但时间久了我早就习惯了。王姑娘，我去意已决，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但我梁永安对王姑娘的心意始终不改，只希望王姑娘不嫌我愚笨，能够再等等我，再会。”
梁永安自顾自地说完话后，还不待王好好接着开口，他便跟着军营中的其他人一同离去了。
赤红霄站在不远处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出话本子里的戏码。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有志儿郎，马下是他属意已久的女娘。
他丢下许诺一般的话后便朝自己的志向奔赴而去，四周是浓夏的绿意盎然，莺飞草深，被他丢下的女娘只能目送他离去，把深情全埋在了心里。
话本子里左不过都是这样写浪漫事的。赤红霄见到这一出戏后，就觉得王好好左不过也是这样。她走到王好好身边，才发现一直注视着梁永安远去的王好好，居然是一脸无语且匪夷所思的表情。
赤红霄被她这样的神情逗得吃了一惊。王好好见她来了，就跟方才见了很迷惑的事，急着想找人分享一样：
“你说他这人怎么回事。他自己想再去军营中历练，关我什么事啊，干嘛要跟我说一遍，我又不会一直待在成山卫。还说什么让我再等等他，我等过他吗？”
赤红霄听后也觉得无语了起来：“对啊，你等过他吗……可能他自己心里有一出大戏吧，你不过是被拉来陪他演戏的……”
“我没搞懂他说这些话顶什么用。”
赤红霄噗嗤一笑：“没事，你不懂也挺好。你眼下这样清醒淡然，就很好……”
送走了万老将军后，同样也到了她们分离的日子。
王好好带着绯云大包小包地整理完东西后，对着赤红霄碎碎念道：“接下来我打算四处云游一番，潜心研究医书和药材。”
“绯云应该也没离开过成山卫吧，你可知这天地极大，本无限广阔，跟着我走那样远，你会不会害怕。”
赤红霄摸着绯云的头感慨起来：“绯云可听话了，也能吃苦。绯云，跟着好好姐姐把这世间万物仔细看上一番，去做和好好姐姐一样的人。”
“红霄姐姐，你之后要去哪儿？你真的不跟我们在一起吗？”
绯云看见她身上背着的行囊，也明白了赤红霄的离别之意。她脸上的不舍和留恋全表露了出来，王好好把她拉到了身边交代她：
“绯云，人各有志，有时候凑在一起不一定是最好的，能奔着心中志向而去，互报喜忧，各自前行，才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事。
你红霄姐姐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她心里一定想好要怎么做了。我想她会为了自己活得很精彩。”
“红霄姐姐是我见过功夫最好的人，她第一次让我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那样厉害。红霄姐姐，我相信你。”
她们的祝愿都带着夸赞之意，让一向禁不起夸的赤红霄突然很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说道：
“下次再见，希望一切都能比今日更好。绯云你要好好吃饭长个子，下次见面我教你些功夫，让别人再不敢随便欺负你。”
所有的离别似乎都是伤感，赤红霄已经经历过太多伤感沉痛的别离。可从未有哪次别离如今日一般，她的心里澄澈空明，带有欢喜。她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王好好和绯云亦有去向。
笃定且相信一切皆有重逢日，她们会在人生的更高处相见，把一路所有的苦乐心酸都攒成笑谈，彼时再说。
离开了成山卫以后，赤红霄带着沈婳伊留给她的武函和银两去了京城。
她到了京城后才发现圣上眷顾庆王子嗣，在京城也给庆王一家设了私府。她凭借信物先见到了还未去前线的梁永安，在他们府上得了个内院守卫的闲职。
庆宁王一家对她还算客气。赤红霄在四下打听折腾一番后，总算是得来了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户帖。陈红霄的名字终于被大大方方地记了上去，她再也无需四处腾挪假户帖在外安身立命了。
做好这一切后，赤红霄并没有忘记当初对沈婳伊下的所有许诺。她许诺过她会足够强大，强到不光可以护住自己，还能护住旁人，她会杀了赵万熠为她报仇。
可最后一样事情那样的难，赤红霄明白若只靠自己单打独斗，就算是拼上一辈子也未必能夺得了青刀门掌门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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