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武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侯季躬着的那道脊背上。他没有开口。
那封信最终没有被拆开。因为侯季在看见那封信被呈到李钰手中时忽然开了口:“王爷,信是定州那边写来的。他们说上一批货的底账被查封了,问我要不要从盛都这边找人去抹平记录。我没有回他们,因为我知道回也没有用了。”
李钰将座下李盛武的表情尽入眼中,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的空茫。
日头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整座定王府门前的石板地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李钰起身将袖中那一沓纸卷收拢平整,然后开口:“皇叔,北境战场上千万将士的生死,定州府衙暗藏的数万兵甲的来路,陈记药号账册中这些年持续不断往北境输送军械的记录,这些事朕已经查了整整两个月。每一件都有对应的铁证,朕今日来不是来听皇叔说“不知情”,也不是来给皇叔留什么体面。朕只是来告诉皇叔一声,那间书房的暗格与密室里还剩了些东西,皇叔若觉得需要自己处理一下,朕可以等一盏茶的功夫。”
李盛武起身负手,日光落在他玄色的常服肩头,将他鬓角几根被风吹散的白发映得分明。臣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陛下等这一盏茶。陛下既然查到了这一步,臣无话可说。”
他停了停,忽然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地笑了一下,只是,臣想提醒陛下一句,陛下越往下查,查到的却未必是你想要看到的。”
李钰眸子与他对了一眼,眼中快速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皇叔不必拿这些话试朕,朕答应过你的那封奏折依然有效。世子在定州就藩的事,朕不会收回成命。他会是定州那片土地上的世子,过他自己的日子。至于皇叔你,便安分的待在这王府中想想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李钰没有派人守在王府外,只照旧入轿,往宫内回。
她进宫时夕阳正好沉到宫墙的脊线以下,坤翊宫的庭院中那株海棠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崔菀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见她从宫道那头走过来的身影时没有上前迎,就站在原地等她一步步走近。
李钰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暮光将她们的面容都照得柔和温暖。李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她终于觉得后脊梁上那层绷了一整日的劲儿慢慢松下来了一些。
:“都办完了?”崔菀问。
李钰点了点头,将空茶盏递还给她:“定王府那边收了,人没有当场拿,先让他回了书房。该封的账目和往来书信都封了,需要的人证也都隔开了。接下来几日会有一些文书上的善后要办,审那些经手的人,清点查封的兵器,理顺那整条输送线上的转运节点。这些事我让裴新皓和萧恒分头去办了,大约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全部捋清楚。”
崔菀接过空茶盏放在廊下的木架上,然后伸手替李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指尖在她领口处停了一下,道:“那你今晚能不能早点歇?你这两日加起来怕是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李钰被伸手握住了她拢在自己领口处的那只手,沿着廊下的灯笼光牵着她往殿内走。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界处融在一起,沿着坤翊宫回廊的青砖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门深处。
入夜之后坤翊宫里间的烛火比平日熄得早了些。暖榻上新换的衾被散发着皂角洗晒后特有的干爽气息,崔菀背对着门侧卧在榻里侧,李钰从外面搭了一只手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中衣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腰腹轻微的起伏。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了一阵子,窗外的夜风偶尔从窗隙中透进来拂动帐幔的边角。崔菀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搭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李钰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因为困意而含混了几分,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中:“心儿,你说第二趟车进去之后那片山林里还剩多少东西?”
崔菀迷迷糊糊地回了她一句:“你先睡,明日我替你去兵部查查那批旧档的明细,看看历年定州方向调运的总数扣掉今日查封的那批,差额还有多少就知道了。“她说完了还半梦半醒地拍了拍腰间那只手,“现在先睡觉。”
李钰便没有再问了,将脸埋进她后背与枕头之间的空隙里,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第87章 风吹千网
定王府的事在三日之内传遍了盛都的朝野上下,但传出去的说法被萧恒和礼部联手修饰过,言曰“定王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自请闭门养疾,暂卸宗务,着其子李环就藩定州代为奉养。”明面上没有人提到兵库军械私运的事,也没有人提到北境战场上那些箭矢的来路,甚至连侯季的被带走都被说成了“府中门客卷入一桩旧案,交由大理寺查办”。朝臣们心知肚明这背后绝不是“闭门养疾”四个字能概括的,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
崔菀是在定王府被封的第二天清晨去兵部调旧档的。她没有走正式的公文中转流程,而是直接带着李钰的手令去了兵部存放历年档案的偏库。管库的老吏看见手令上盖着的御玺时手抖了一下,没敢多问,按崔菀的要求将安平七年到安平十二年间所有与定州方向相关的调拨记录连同目录索引一并搬了出来。崔菀坐在偏库角落那张落了些灰的长案前,从第一本开始逐页核对邓策底单上记录过的每一笔进出数目。日光从偏库高窗中斜照进来,将浮尘照成一束束清晰的光柱,她在那些光柱中坐了大半日,偶尔停下来用细笔在备好的白纸上记一组数字,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午时过后不久,李钰亲自来了一趟。她推开偏库虚掩的门时崔菀正低头比对两张纸上的差额,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是她,没有起身,只是朝对面那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阿璃你来啦,你坐一下,再有半盏茶就好了。”李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一摞旧档和崔菀手边已经写了满满两页白纸的数字汇总,没有出声打扰她,只安静地坐着。偏库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细碎沙沙声,偶尔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进来的蝇虫在光柱中嗡嗡盘旋。
崔菀最后一组数字核对完时搁下了笔,将手中那张汇总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李钰,语气不紧不慢:“阿璃,你把定州那边今日查封的兵器数目报给我。”
李钰报了一个数。崔菀低头在自己那张汇总纸上找到对应年份的记录,用指尖点着那行的末尾顺着往旁边划了划,停在了标注“差额合计”的位置上,然后抬头道:“六年加起来从兵库流出的所有超出账面记录的部分减去今日查封的那一批,剩下的差额大概还能武装大约一万五千人。”她将那张汇总纸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记了一条更细的明细,“这批差额如果按照那条铁线藤路线的运力来推算,至少还需要四五趟才能全部运完。李环那辆青篷马车是第一趟,第二趟是昨日查封的那批,按时间间隔推算,第三趟应该在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说,那条路线上至少还有两到三批货没有来得及运出去。如果那些货还留在定州境内的其他中转点,那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器都集中放在那片山林里,风险太大了,定州城内城外一定还有其他分散的存放点,且数量或远超此数。”
李钰接过她递来的那张汇总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伸手将崔菀搁在案角已经凉了的茶盏推到她手边:“茶凉了,让人换一壶热的来。你在这儿坐了大半日,先歇一歇。”她说完站起身来亲自走到偏库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禁军吩咐了一句,片刻之后一壶新沏的热茶便被送了进来。她替崔菀斟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然后重新坐下,将那两张汇总纸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
:“第三批货应该还在定州的某个地方,”她的手指在崔菀标注的“差额合计”下方轻轻点了点,“而且存放的地方不会太大。分散在民宅、仓库、甚至商号的夹层里。那些地方比山林更容易隐藏也更难被发现。既然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定州那边剩下的经手人可能会急于转移或销毁这些剩余的东西。所以下一件事,朕需要让人去堵住定州城外的几条主要出路,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余的中转点全部挖出来。这件事让裴新皓带人亲自跑一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定州城内的地形和那些人可能藏货的地方。”
崔菀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日光和旧纸墨味蒸了大半日的倦意化开了一些。她放下茶盏,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定王府那边已经封了,但侯季那个人的口供还有没有没问出来的?他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环节之一,定州那边的事情有多少是他直接经手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他还有没有交代的剩余存放点的位置,咱们能从他的口供里先抠出来。”
李钰点了点头:“朕让裴新皓今日下午再去审他一次。上次他在定王府开了口之后情绪反而松下来了,现在应当更好问一些。”她说完这话侧过头来看着崔菀的侧脸,日光从高窗中斜斜地照在她微低的面颊上,将她眼底因为半日核对数字而微微泛红的内眼角映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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