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顿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了那个此刻正坐在坤翊宫中的身影,想到那人在她离都的半年里替她守着朝堂,接着那些暗处的刀,一封一封地写信给她说“后方有我”。她的心口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暖流,仿佛冻了半年的冰忽然被人捧在掌心里慢慢焐化了。
:“儿臣记住了。”她轻声道。
文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碟如意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哀家下午让御膳房新做的,比你离都前那会儿做的少放了些糖,怕你吃太甜伤了胃。”
李钰捻起一块送入口中,酥软清甜,还是从前一样的味道,只是如今吃在嘴里,心境似乎不同了。
母女二人又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从北境的风物说到盛都这半年的天气,从十三部归附的细节说到朝中近来的动向。文熙问得细致,李钰答得耐心,只是关于定王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深入。
日光彻底沉入宫墙之下,夜空中升起第一颗星子时,李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向文熙行了一礼:“母后,儿臣先回宫去了。明日再来陪您用膳。”
文熙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知道你心里惦记着什么,哀家也不留你了。”
她的耳根微微热了一瞬,假装没听见,快步出了殿门。
夜风迎面而来,将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些。李钰站在仪和宫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着坤翊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的曹经默默提着一盏宫灯替她照亮脚下的路。眼见着李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小跑,曹经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当心台阶……”
李钰没有回答。她的脚步在宫道上越来越快,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比阵前擒王时还要急促。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处又一处回廊,那些熟悉的檐角与花木在夜色中飞掠而过。当坤翊宫朱红色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猛地停了脚步,站在宫门外的阴影中望着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
门内有人影映在窗纸上,纤瘦的轮廓正低垂着头,似乎在案前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隔着窗扇隐约可闻,与夜风拂过海棠枝叶的声响融在一起。
李钰站在门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从北境策马走了近半个月,心心念念便是这扇门里透出来的那点暖光。如今终于站在这里了,却反而不敢立刻推门进去,怕一进去便发现那人在她不在的半年里独自撑了太多事,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怕攒了半年的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剩下一句笨拙的“我回来了”。
曹经在她身后立着,手中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朱红的宫门上。李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来,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殿中的烛火被门开时带起的风扑得晃了晃。案前的身影抬起头来,那双她想了半年的眼睛在烛光中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忽然觉得,从北境到盛都这千里归途上所有的风雪与疲惫,都在这一瞬化成了齑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最终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句:“心儿,我回来了。”
第77章 当思,来之不易
灯焰在琉璃罩中矮下去一截又猛地蹿高,将崔菀面上那抹惊怔映得格外分明。
她执在手中的细狼毫悬在半空,笔尖凝着的那滴墨恰好落下来,在案上那张临摹了一半的帖子正中晕开一朵墨花。那帖子是她午后无事时随手写的,字迹比平日散漫些,横竖之间带着几分走神后才有的飘忽。此刻被那滴墨污了,她却没有去看,目光直直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像是不太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站在那里,还是她连日来反复出现的那场梦又来了。
李钰已经抬脚迈进了殿门。她比离都时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在烛光下愈显锋利,面上那层被北境风沙磨过的肤色比从前深了几分,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是崔菀记忆中的那个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微微抬起,像是随时准备迎着风走。那件卸了甲的深绛色常服的衣摆边缘沾着些许灰尘。
殿门在她们身后被轻轻合拢。曹经与守在门外的碧桃、萱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几个人默契的退出了廊下,将这一方天地完整地留给了殿中那两道终于重新站到同一片烛火下的影子。
李钰站在门内两步处,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拢在暖光里。她望着崔菀执笔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望着案上被墨污了的那张帖子,望着那双她已经想了半年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有惊、有喜、有泪光将聚未聚的薄薄一层,还有种恍惚的,不敢相信的怔忪。
李钰的声音比方才在门外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心儿,是不认识我了吗?”
崔菀被她这一唤,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被人轻轻托了一把,猛地回过神来。她搁下了手中的毛笔,那支细狼毫落在案面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细小的木石相击的脆响。她从案后站起来,膝头撞到了案角也不觉得疼,只是定定地望着几步外那个人。
:“阿璃。”她开口,声音出口的一瞬便有些发哽,“你回来了。”
那四个字将半年积攒的所有等待和牵挂都从心底的暗匣中一下倾了出来。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从案后绕过那张沉重的紫檀书案,裙裾扫过案角将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松子仁带翻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明明从书案到殿门不过十几步路,可她的脚步又快又乱,仿佛这十几步比北境到盛都的千里之遥还要漫长。
李钰站在殿门处张开了双臂。崔菀撞进她怀里时力道不小,李钰被她冲得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重心,随即将双臂合拢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中。玄色大氅的布料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尘土气息,可那层凉意底下是暖的,是活的,真实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一寸一寸地将崔菀心口那根绷了半年的弦融软了。
李钰的下巴微扬,轻轻抵在崔菀的发间。夜风吹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隔着窗扇模糊地透进来,殿中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上。她闭了闭眼,将崔菀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欠下的每一个拥抱都在此刻补上。
过了几息,她低下头来,恰好对上崔菀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凝成了实实在在的水珠,正沿着眼角滑落下来,在烛火中闪着碎钻般的光。
李钰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松开一只手,用袖口替崔菀拭去泪痕。她拭得极轻,嘴里低低地哄着:“心儿,好心儿,别哭了。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发都没少。你看,手脚都在,胳膊腿都在,北境的风雪再大也没把我怎么样。”
她说着当真悄悄的退后了半步,摊开双手原地转了几圈,动作里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轻快,她想让崔菀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想用这种方式把那些悬了半年的担忧一个个打散。
崔菀被她这一转逗得眼泪顿了一顿,破涕为笑地拍了她手臂一下:“你转什么转,我方才看见你左臂那道袍褶下头有些不对劲,是不是缠着绷带的痕迹?你少糊弄我。”
李钰的笑容一滞,没想到被她一眼就看穿了。那处箭伤虽然已经收了口,但出北境前玉蓉不放心又给她换了一道药,还缠了一层薄薄的绷带在外面,嘱咐她回都后再养几天才能彻底拆了。她本想着穿着宽袍大袖遮一遮,等夜深了偷偷拆掉便是,谁知崔菀扑进她怀里时那一下撞得恰好,绷带的轮廓隔着衣料被感觉到了。
:“是旧伤,”李钰只好老实交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玉蓉非要小题大做。回头拆了给你看,痂都掉了,就剩一道浅疤。”
崔菀盯着她看了两息,鼻尖还红红的,眼底的泪痕未干,但目光里已经恢复了从前那种“你别想蒙我”的清明。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还有哪里受伤了?你的脸色比走之前差那么多,夜里睡得安不安稳?北境的日头是不是很烈,你晒黑了好多,回头让尚药局配些敷面的膏方给你养一养。你瘦成这样,是不是路上吃不好?那些驿站的接风宴你到底吃了没有?还是又像从前一样端上去什么样子撤下来还是什么样子?”
:“心儿。”李钰打断了她,唇角弯起来,眼底的光在烛火中亮而暖,“你问了这许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呢?”
她说着右手抬起来,食指屈起一弯,轻轻刮了一下崔菀的鼻尖。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崔菀被她这一刮,终于彻底从方才那股情急中缓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方才跑得太急,裙裾边缘沾了一片被带翻的松子仁碎屑,模样有些狼狈。她有些红了脸,抬手把那几粒碎屑拂掉了。
:“我们别这么站着了,”李钰轻声道,“说话的机会多着呢,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总不至于让我在门边站一整夜吧?”
崔菀这才发觉两个人还杵在殿门处,头顶的宫灯光晕笼着她们,脚步声和裙裾声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有些赧然地应了一声:“那我们到里间说话。”说着便要转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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