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67)

  “阿璃,”崔菀走过去,在榻沿坐下,“密旨封好了。

  李钰“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她翻过一页,忽然念出声来:“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她念完了,将书合上搁在膝头,偏头看着崔菀,嘴角弯了弯,“心儿,你说相柳那么厉害,连禹杀它都费了好大功夫,怎么偏偏怕一座台?”

  崔菀想了想:“大约是敬畏。共工是它的主君,主君死了,台便是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再厉害的东西,心里有敬畏,便有了软处。”

  李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又郑重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心儿就是朕的软处。”

  崔菀一怔,随即红了脸,伸手去拍她的手背:“又说浑话。”

  李钰笑着躲开,赤足踩在榻上往角落里缩,一边缩一边举着《山海经》挡在面前:“朕说的是实话,心儿不信便算了。”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殿中的光染成昏黄。两个人在榻上闹了一会儿,最终又并排躺了下来,头挨着头,崔菀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看着李钰:“阿璃,方才你说相柳九首,前面说了八个——研墨、批折、相游、饮酒、弈棋、梳发、抚琴、对诗。最后一个只看着你笑的那个,是心儿吗?”

  李钰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轻轻勾住了崔菀的小指,勾得紧紧的。

  第48章 北境风沙,肱骨之信

  密旨送出宫城的那一日,坤翊宫外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鹊鸟。那鸟在枝头站了许久,歪着脑袋往殿内张望了一回,然后仰起脖颈,叫了三声,叫罢便振翅往北去了。

  崔菀站在窗边看着那鸟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她回身时看见李钰仍靠在榻上翻那卷《山海经》,日光落在她玄色衣袍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殿中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崔菀没有把心中那一下异样的跳动说出口,只是走过去在李钰身侧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李钰没有抬头,只是搁下书,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黑鹊飞了三日三夜,途中在太行山的某处崖壁上歇过一宿,在黄河故道边的一棵枯柳上落过片刻,啄了几口浅滩里的浑水,又继续往北去了。它飞过关中平原龟裂的田地,越过吕梁山苍莽的脊脉,在第四日的黄昏时分,终于稳稳地落在了镇北将军行辕旗杆的顶上。

  卢远站在行辕二楼的廊檐下,手扶着漆色斑驳的木栏杆,眯着眼看那只黑鹊。夕阳正从他身后沉下去。他今年四十五岁,可北境的风沙在他脸上刻出的纹路,让他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那些纹路从眼角延伸开来,密密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每一道里都埋着二十几年的塞外光阴。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粝,虎口和指腹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厚茧,肤色是那种常年暴露在日光和风沙中的深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北地特有的黄尘。

  此刻他望着旗杆顶上那只黑鹊,心里便有了数。那是陛下身边内侍监专养的传讯鸟,与寻常鹊鸟不同,腿脚更细长,羽色黑得发亮,脚踝处系着一枚极细的银环,阳光下会闪出一点冷光。卢远认得这种鸟,先帝在世时也曾用过,后来先帝驾崩,太后临朝,这种传讯方式便渐渐废了,内侍监的鸟舍也荒了多年。如今它又出现了,飞了这么远的路来寻他,脚上那枚银环在夕照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句无声的话。

  他转身进了屋内,屏退左右,将厚重的木门阖上。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和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一并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暗下来,他点了案上的油灯,那黑鹊不知何时已从旗杆上飞下,落在了敞开的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漆黑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晶晶的两点,像两粒黑曜石。

  卢远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托起鹊鸟的右脚,在那枚银环下摸到了蜡丸的凸起。蜡丸极小,比他小指的指甲盖还小一圈,外层是寻常的浅黄色蜂蜡,捏在指尖微微发软。他取下来,又将鹊鸟放了,那鸟在窗台上踱了两步,抖了抖翅膀,没有走,就那么蹲踞着看卢远剖蜡。

  蜂蜡剖开之后,里面露出一层更小的黑蜡。卢远的手顿了一下。黑蜡封缄是天子密旨的规制,蜡面上压着“御”字印,极浅极细,是内侍监掌印太监用特制的小印一枚一枚按上去的。他做了二十几年边将,只见过两次这种黑蜡丸,一次是先帝征西羌时下给前镇北将军的调兵密旨,一次便是如今手中这颗。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几年,接到过先帝的明旨,接到过太后凤印的懿旨,接到过定王以朝廷名义发来的公文和签押,可接到这种绕过所有人、直直送到他一人手中的黑蜡密旨,还是头一遭。

  他剖开黑蜡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取出展开,铺在案面上,凑近了灯去看。上面的字迹他认得——端丽而不失风骨,横竖之间有一种收敛着的锋芒。多年前他回京述职时,曾在定国公府的书房里见过崔家小姐的字,那时崔菀还未入宫,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趴在案上替她父亲抄录公文,字迹已经显出了日后那份从容。如今这帛书上的字比当年更紧了,笔划之间的间距收窄了些,墨色也更沉,像是落笔的人知道这张薄薄的帛布上承载着怎样千钧的重量。卢远将帛书凑得更近些,一字一字地往下读:

  “卢将军:北境事急,朕已知悉。今拨粮七成、银三万两,着兵部遣匠人北上修缮烽燧,不日即发。另,将军折末所陈之事,朕甚忧之。着将军暗中清查,不必上报,只以密匣呈御览。切记,事涉亲王,不可声张。朕信将军如信肱股,望将军慎之重之。特遣内侍秘携暗匣至,匣内另有空白调兵符一枚,以备不测。李钰手谕。”

  卢远屏着呼吸读完了这一段,目光却还停在帛书上,久久没有移开。帛书末尾没有盖玉玺,只按了一个极小的左手拇指印,指节上的纹路清晰可辨。而这行手谕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落笔时临时添上去的,和正文的工整不同,多了几分随意与温情:“另贺将军将为外祖。”

  卢远看见这一行字时,鼻子忽然一酸。他想起两个个月前收到的家书,说芸儿再过不久便要临盆,定国公府事无巨细的准备着,陛下遣太医看过了,说是男胎。他在北境戎马半生,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亲子跟在自己身侧镇守边关,儿女情长之事竟被生生耽搁了多年,女儿卢芸嫁与崔伯安,如今总算要有第三代了。他把家书折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便会拿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一遍。他没想到京中那位年轻的皇帝竟会细腻如斯——他更没想到,一道关乎北境安危、涉及亲王谋逆的密旨末尾,竟会有人特意添上这样一句私人的、暖融融的贺词。

  他将帛书凑到烛火上烧了。墨字在高温里发了一瞬的红,然后化成一撮极轻的灰烬,落在案面上。然后他打开案上的暗匣,掀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铜质调兵符,符面上刻着“北境镇军”四字,是天子手中那半枚。另半枚在他自己身上,贴身收了二十几年,两枚合在一处,便是调动北境十万边军的完整虎符。卢远将新得的这半枚也收进怀中,与旧的那半枚贴在一处,铜片挨着铜片,严丝合缝地嵌合了,隔着衣料能觉出那微微的凉意贴着胸口的皮肤,像一只手按在心脏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他麾下的副将周慎。周慎在门外叩了两下:“将军,北面又来了流民,这次有三百多人,挤在狼牙关外不肯走,守关的兄弟们不知该如何处置。”

  卢远将暗匣锁进案下暗格,又整了整衣襟,将那两半调兵符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贴着肉不会被衣甲磨到。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周慎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一张方脸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皲裂泛红,颧骨上常年带着两团粗糙的红晕,眉毛极浓极黑,浓到几乎连成一线,像是谁拿墨笔在他眉骨上重重画了一笔。他跟在卢远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批了,前面几批都遣散了,好说歹说劝他们往西去。可这一批领头的是个老祭司,拄着骨杖,跪在关门前,说若不放他们过关,他们便跪死在关门外的土坡上。三百多人跟着他,真的跪了快两个时辰了,没人起来。”

  “旱情如何了?”卢远大步往辕门外走,靴子踩在黄土夯实的路面上,扬起细细的尘。行辕里各处营帐升起了炊烟。

  “草原上已经见不到活水了,末将前日带了小队往北探了五十里,原来那几条季节性河流全干了,河床上全是开裂的泥块,马蹄踩上去嘎嘣嘎嘣响,裂缝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草场枯黄到马蹄踏上去都打滑,牛羊倒毙的尸骨到处可见,风吹过来全是腐臭味,隔了老远都冲鼻子。各部族已经开始互相抢水源了,上个月察哈尔部和乌珠部为了一个快干涸的小水洼打了一仗,死了三十多人,最后那水洼里泡着血,混着泥沙,谁也喝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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