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看青年在距她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无所谓地点点头,“那你把手机拿回去,去报警吧?”
孟清枝对他那份有恃无恐的嚣张感到诧异。
“每个站点都有安保措施和紧急按钮。”孟清枝说,“就算A7……”
“——哦。”青年慢悠悠打断她的话。
他面上笑意不减,“不过,你在A7谈紧急按钮,不觉得自己在睁眼说瞎话吗?”
“什么?”孟清枝一愣。
她下意识朝四周墙壁望去。
四壁一片雪白,空空如也。
青年朗声笑了笑,笑声坦荡。
于是整个人、整个氛围,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嗯。”他点点了头,提起脚步,“看来这次的羔羊质量很高。”
话语不紧不慢,有种令人作呕的恶意。“我太喜欢看你这样的,从未与狼群周旋过的女孩儿……”
“——你、你别过来!”
孟清枝倏尔转身,卯足浑身力气,向站点出口奔去。
可她却忘了前车之鉴:在车厢内慌不择路,奔向站台,反而合了青年的意;此刻仓皇地跑出站台,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区域,是否也会正中青年下怀?
但情急之下的孟清枝早就没有了三思的机会。
恐惧将她吞噬。
青年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逐渐扭曲的神情,都在此刻催促着她逃难。
她听见身后青年也开始狂奔。
皮鞋并不轻便,鞋跟砸在地上时声音刺耳。却一点不阻碍他的速度。
每分每秒,青年怪异的笑声都在逼近。
沉闷的风在孟清枝耳边划出空响。
但带不走那些渐近的恐惧。
人们总要怪罪那些面对危险时惊慌失措的人,怪他们没有做到最完美。直到自己成了其中的一员,才发现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原来没有腿软到瘫倒,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她只有一个念头。
被追到,就死定了。
——直到一脚踏出最后一个台阶。
青年的声音变得模糊,却依旧散发瘆人的恶寒。
“恭喜你,亲爱的羔羊。”
“你将与我一起享受,A7区的深夜。”
第2章 Chapter 02 2022.09
“羔羊”。
孟清枝高悬着的心脏彻底沉到谷底。
如果说之前只以为自己运气不好遇见变态,此刻听见这两个字,才更像是陷入绝境。
近年来内阁与议会变法不断,改革大刀阔斧。相比于之前,一些弱势群体,如Omega,获得了更多的社会福利。
这本该是好事,平衡了社会,调节了差距;可福利代表利益,而利益总会牵扯阶级。
是以这些福利整改,让部分人心生怨恨。
虽有特定委员会定期调节劝说,政客也在宣讲里义正严辞指出歧视思想的错误……
这些人的怨气依旧有增无减。
他们以暴力手段发泄情绪,报复社会。
而A7区,切尔斯利市典型的法外之地,理所应当便成供其犯罪的土壤。
从小,孟清枝总听说,A7区是激进歧视者的地盘——“羔羊”,是他们对猎物的统称。
A7区的地铁站狭小沉闷,让人透不过气。
背后人穷追不舍,孟清枝也只好闷头向前。
即便她知道,滞留在地铁站里绝无活路,而跑出站台、暴露在空旷处,生机也不过万分之一。
但她别无选择。
四周墙面上,青苔和霉斑交错。凌乱又诡异的喷漆涂鸦,泛黄的海报与违章广告,所处可见空荡荡的店铺。
店面的装潢还保留十年前的样式,饱和度极高的海报上蒙了厚厚的灰尘。
仿佛末日冲破最后屏障,绝望便摧枯拉朽地席卷整个城区。
人去楼空,留下不会动的死物;瓜果和食物都腐烂得彻底,滋生无数霉菌与蛆虫,弥漫一种腐臭的味道。
这气息不属于活人。
正闷头跑着,孟清枝听见一声响指。
一刹那,身后疯狂追逐的脚步声猛然消退。
四周陷入寂静,好似大街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
孟清枝不自觉回了头。
可就是回头的那一瞬间——
一只干枯的手,猝不及防推了她一把。
孟清枝一愣,一头枯草似的白发映入眼帘。
推她的人——不,绝不能称之为人;“它”枯瘦得如同一具死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皮肤如同一片破布。
它没有脚,悬浮在空中。
却在微笑。
孟清枝吓得腿软,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可眼前的“死尸”忽然开始后退。
像是被谁捉住了后颈一般,它融进浓稠夜色,无限缩小……缩小……
在最后一刻消失不见。
它消失的地方,雾气骤然聚集起来。
白雾逐渐凝成一个小纸团。
孟清枝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
而黑暗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纸团捡起,再朝孟清枝的方向丢过来。
轻轻地,并不用力。
纸团捎带一句话。
“一路沿大道。直走,不要回头。”
*
A7区地下城,一道凄厉的哭喊混杂在嬉笑地叫骂里。
有人在豪赌,一掷千金。
赌下一只猎物的项上人头。
西装革履的平头男人被反剪着手按在桌上,金箔的桥牌散了一地。
他被打得半死,两眼翻白,嘴里血沫横飞,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正追在“羔羊”身后,可一脚踏出站台,却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所包围。
像是淹没在空间乱流里,下一瞬间,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丢进赌场。
打断了安德的赌局。
安德,地下城臭名昭著的无赖。最草菅人命,也最无所顾忌的富豪无赖。
桥牌桌的另一侧,安德身侧,女人站在光下,黑色指甲点在牌面上。
她的年纪在二十五上下,戴一顶牛仔帽,长发束成低马尾,约到腰间。
黑色牛仔帽遮住大半面容。
“没有下一只猎物了。”她将两张桥牌叠在一起,吹了口气。
桥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悬在空中。
“那安德赌的人头……”女人松开手,屈指一弹,“就是你咯?”
指甲敲击牌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响。
便见两张桥牌的间隙里,凭空出现一枚刀片!
刀片以披风之势,飞向男人头颅——
生生割断男人一只耳朵。
疼痛的本能使他嘶吼出声音。
他叫得撕心裂肺,可周围人早就见怪不怪,反而起哄,“老板娘,怎么打偏了?”
牛仔帽女人没出声。
倒是先前豪赌的“安德”抬起手,冷眼看着牌桌上任人鱼肉的平头青年。“把他……”
“——等一下!!”
平头青年卯尽全力,尽管依然口齿不清,但声音比之前每一次嘶吼都要更响亮。“还有别人!还有别人!你们、你们一定感兴趣的!”
安德:“嗯?”
“别的猎物!今晚的猎物!”平头青年奋力挣扎着,像一条濒死又回光返照的鱼。
他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是学生!是一个学生!”
牵制平头青年的几个喽啰显然都是一愣。
平头青年趁机挣脱,捂着沥血的耳朵,翻倒在地上。
“她一定比我更加……更近合适……”
又像要证实自己的说法,平头青年殷勤地爬到安德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
款式简单,纯白的手机壳。
安德没动作。平头青年又转向牛仔帽女人,把手机举过头顶,丑陋的脸上是谄媚的笑。
女人把手机接过。
再掂了掂机身,随即点开解锁键。
锁屏上是截了一半的课表,并无未读信息。
女人无声地笑了笑。
一个凌晨不归的学生,却没有受到任何来自监护人或朋友的关心。
这意味着,就算她已陷入死局,也无人会来营救。
“这确实是……”安德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枯朽的老旧风箱,机械而无活人的气息。
“上乘的猎物。”
*
孟清枝一路沿着大道,逐渐接近A7区的中心。
左右街道,形体扭曲、举止怪异的人三两成群。大多数人装作不经意地望来一眼,苍白的脸上,覆盖一份绝不友善的微笑。
穿西装的平头青年没有再出现。
可孟清枝仍然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她走得慢了,细碎的脚步声也逐渐放缓。
或许是错觉,也可能有些神经错乱。孟清枝咬紧牙关。
仅仅此刻,周遭所有窸窣的响动,都是最折磨人的噪音。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和谁对视。只在经过玻璃反光面时,装作不经意地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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