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89)

  总一副冷心冷情相,叫人不踏实。

  她没有将话说完,陆纮却也知道她未说完的后半句,“白面薄唇,也好过,忠直宽厚,由着刀子割,盼着刀子回头要好过,不是么?”

  陆纮半步上前,凑到庚梅耳边,“你不愿意我同含光在一起,说我命不好,是真算到我天生命不好,还是……”

  “你察觉到邓刺史因何而死,以为避开我陆家,便能避开祸患?”

  “我前些年才晓得,邓刺史,是荆州人士呐。”

  陆纮牙缝中挤出字句,气音让不远处的邓烛都听不见,“你非得让含光去做那忠臣良将,是嫌邓家无辜的血,还流的不够多么?”

  她望着她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原以为庚梅会同她反驳一二,不想,庚梅并不辩解,“我的确是因为对过往知根知底,才不希望含光同你们陆家掺合太深。”

  “我说你命不好,是因为前人的因果太重,你扛得过来,便注定你绝非善类,与含光是两类人,你扛不过来,便是含光要同你过一辈子苦日子。”

  “陆大人,陆府君,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走到今日,心知肚明,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庚梅轻叹,“我是个道人,本不该沾染凡尘中事,你这种人,是不会懂为了西南安定,谁又付出过什么的。”

  她的眼眸飘忽,并未看着陆纮,陆纮却觉得那双该死的眸子要把自己看了个透彻,恨不得把自己一身腌臜内里都直喇喇曝晒在天光下。

  “您若是真冷心冷情,断情绝义之人,反倒是好了。”

  “陆大人,我最后一次,忠告您,”庚梅负手迎風,朝邓烛走去,“我已经看到了我的下场,亦能接受我的下场。”

  “您呢?”

  ─

  这几日建康風急,蕭澤自同泰寺讲经说法而归,叫风寒缠上了身子,一连几日高热不退。

  他年岁已高,朝中上上下下万分紧张。

  蕭镝在外朝安定事宜,衣不解带地照顾蕭澤,不成想也跟着病了。

  “父皇,父、父皇吃藥……”萧铎头一遭来侍奉他用藥,手捧藥盏,手腕子还打着哆嗦。

  萧澤迷蒙着张开半条眼缝儿,无甚气力地张口接下那一匙汤药,结果一匙汤药连个轻重都不分,一股脑地从口里灌了进来,萧泽猝不及防,呛的脸红脖子粗,指着萧铎,说不出个话来。

  “哎呦,殿下您人品贵重,做不得这伺候人的活,还是让婢子来吧。”

  一旁伺候的宫婢连忙接过萧铎手中的汤盏,不动声色地将他拉远了些。

  婢女本是好意,萧铎却觉着她看轻了自己,也不管萧泽还躺在病榻上,怒极嚷道: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本王颐指气使!”

  婢女冤枉至极,她哪里敢对萧铎颐指气使,她是怕萧铎被萧泽怪罪,又没法子,只得搁了碗盏,连连请罪。

  “吵嚷什么!父皇都病了!”

  萧铎还想说什么,殿外传来一声暗喝,萧镝满面疲惫,通身萧索,身后还跟着在殿外碰见的萧约。

  萧镝同萧约对视了一眼,萧约顿时明了,接过案上汤药,朝那婢子轻言:“你先出去。”

  免得到时候再遭无辜之怒。

  婢女千恩万谢地退下,萧约端起药盏,给萧泽喂下。

  慢条斯理的模样,看得人生恨。

  萧铎瞥了她一眼,掩藏下眸中愤懑。

  “七官,你身为父皇的孩儿,父皇还在榻上病着,这时候是该对着照料父皇的宫人大呼小叫的时候么?成何体统!”

  成了太子的萧镝愈发想念起从前萧钧在时的日子,不用被兄长的孩儿猜忌,不用强求展露‘兄友弟恭’,不用望着家中不成器的子弟连连叹气,不用扛起朝政的同时还要面对萧泽的忌惮。

  “上不了高台盘的东西……”他没忍住骂了一句,又觉话重了,抿唇犹疑,“出去吧,这儿有我和贞卿在就行。”

  “……诺。”

  萧铎畏畏缩缩地退下,转身处捏紧了藏在袖口的药粉。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是笨比

  回去看十四,那才是昨天该发的

  赶论文昏头了

  第77章 安通(十六)

  “请各州刺史回建康参加佛家法会为陛下祈福?”

  邓烛看着手中圣旨, 极为不解,“一州刺史乃一方军政大臣,整个大梁的刺史都回建康为陛下祈福, 这……”

  这不合常理,且颇为荒谬。

  陆纮净手,抓了一把案上的茯苓, 放到研磨藥材的滚轮槽中,两手费劲地给它轧磨成粉。

  见陆纮不搭话,邓烛不解, “你折腾这些个茯苓做什么?”

  “昨晚有个人夜半梦魇, 搅扰我歇息,想着做点茯苓酸枣膏,给某人, 安魂宁神。”

  结白的茯苓粉沾了不少到手上, 陆纮伸手指,“嘗嘗?”

  “……谁给你尝,瓜兮兮的。”

  邓烛别开眼,不理这有些不正经的人。

  此前皇后想要其站队立储一事,皇后待她有恩,自己如今这个蜀国夫人包括陆纮能够出镇益州,当中都有皇后不少的转圜。

  自己当时却拒了。

  而今要回建康再见皇后, 她有些无颜愧怍之感。

  陆纮笑笑,自个儿尝下那一小块茯苓粉, 味甘而淡,倒不难吃。

  老菩萨病了。

  她几乎不多想就察觉到建康内的风云。

  蕭澤本就年歲已高, 讓蕭镝继承太子之位,便是怕来日西去, 若是蕭观即位,主少国疑,因此只好委屈蕭钧一脉。

  而此次讓诸位州刺史入建康,与其说是为萧澤祈福,倒不如是去看谁不甚安定,要来一场削职夺权。

  看来这老菩萨病得不輕呐。

  磨好的茯苓粉倒散在青瓷盏中,陆纮起身,将手上的東西交给一旁的曜儿,“吩咐下去,讓庖厨给夫人今晚上做茯苓酸枣糕吃。”

  曜儿领命下去,邓烛还在出神,正想着,不防,一下子怀中跌入个清瘦的人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若是同皇后真有了龃龉,到这关头,倒不是个好事。

  萧澤怕的是这些刺史不听他话,也怕刺史们不听太子话,还怕他们听太子的话高过了听他的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邓烛也晓得这个道理,“当日皇后希望我能说动你为太子殿下入主東宫添一份力,我担心于你不利,不敢擅自承下,推拒了皇后,而今再想弥合,都不晓得如何……”

  “安心。”

  陆纮輕抚她背,她的话语浑似有什么蛊术,当真一下便讓邓烛止住了惶惶无措。

  “当日倘若我们站了太子,那才是祸患。”

  从前昭文太子东宫旧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譬如何杳,他是萧钧一系,昭文太子骤薨,他自然会倒向萧观,而还有些人则是还是晋安王的萧镝举荐进去的,自然会倒向萧镝。

  若只是东宫内文人党争,怎么掺合都不过是互相攻讦,在萧泽眼中,狗咬狗一嘴毛,上不得台面。

  可陆纮彼时方点了右衛将军,暂代益州刺史,年少掌权,邓烛还是从前西蜀军的旧主之女,这时候掺合萧镝夺嫡,让萧泽怎么想?

  陆纮将这些朝中弯弯绕绕掰开揉碎了放在邓烛面前,解答了她出于本能的谨慎为何没錯。

  也变相告知了她,来日皇后倘若发难,该如何应答。

  邓烛听得呆怔,朝中之事,她本就不如陆纮知道掺合的多,一颗心总扑在重振西蜀军上,苦读兵书,到如今面对着朝中錯综,反显得像个呆子。

  “给夫人解惑参谋,可有奖赏否?”

  瞧她呆滞,陆纮愈发觉得可爱,故意逗她。

  邓烛望着怀中挑眉之人,柔软异常,溫声道:“柿奴想要什么?”

  青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面颊,卖乖讨巧,“喏?”

  大白天的,真不害臊!

  还未动作,邓烛都觉得心虚。

  见她半晌没得动作,陆纮轻叹,故作失落,“罢了,不逗你了,我该去见见那些个爨茶送来的爨人少年──”

  正说着,左脸被蝴蝶触之即走。

  砰──砰──

  今天成都城难得暖阳大照,窗外花重,到处都是木头泛起的金色。

  二人就这般对视良久,直到邓烛看着她眼眸都心虚慌乱,熟读兵法、一往无前之人在她面前似乎只有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份:

  “我、我该去营中──”

  “不许去。”

  “先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陆纮扑在她怀中,贪恋她的心跳、她的溫度,想把她塞入自己胸膛,替自己的心脏跳动。

  如此,她才算作是个人。

  ……

  “衛医倌今年多大年岁了?”

  “刚而立,虚歲三十又一。”卫鹤边替孟符锦把完脉,拿起搭在孟符锦脉上的薄绸,细细对折,“夫人最近脾胃有些虚弱,我让下面熬些健脾宜气的汤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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