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79)

  觉着那景,着实靡丽。

  伸过去的手被反握住,青葱玉指点她心口,弱不禁风的削瘦人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逼得連连后退。

  “说你面皮薄,你生恼?”

  “嗯?”

  随着她一声‘嗯?’,指尖锥胸口,邓烛腿脚发软,失力跌坐榻上。

  什么恼与不恼,瞧着这眼前之人,哪處寻羞?何處生恼?

  “不恼……”

  “既是不恼,那含光捉人腕子,是要做甚?”

  香送唇边,絮语迷离,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耳骨后,摩挲暖情:“想……做甚呀?”

  想做甚?

  能做甚?

  须臾绸衫落地,几处红烛蜡倒,青丝香润,凝脂共温,并头枕上偎衬,合欢桃生,金帳莲并,千岁情恨缘薄。

  ……

  “……你说人为何喜欢自讨苦吃?”

  夜已深沉,陆纮合眼窝在邓烛怀中,慵懒中透着几丝媚意。

  自讨苦吃?

  邓烛敛眉,替她揉捏腰肢的手忍不住大了几分力道,嘟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惜怀中人甚是娇弱,哼唧出几个单音,沉沉睡去。

  天光蒙蒙,蜀地常起大雾,白烟缭绕几丛山树,晨起的戍卒打着哈欠合力拉开成都城南门,远处官道有人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红白口袋──这是军情急报。

  戍卒们的精神头霎时间起来,目送着驿兵长驰入成都。

  馬嘶刺史府。

  “府君、府君,百里加急军情急报,请您速去。”

  屋外的曜儿叩敲屋门,陆纮昏沉醒来,昨日她几欲小死,哪还有精力现下起早。

  “柿奴,军情急报,你──”

  邓烛心疼中带着些许无奈,推了推身旁人,身段柔沉,大有要溺赖在帳中地久天长的架势。

  “你去,也是一样的……”

  陆纮盘算着,眼睛都还是眯着的,“若是山人那处出了何事,你带人去便是,我去了也左不过是累赘。”

  胡说。

  迷糊之间,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柿奴不是累赘。”

  心间倏然划过一个疑问:卫鹤边能治好陆芸,柿奴为何不愿让他来治自己的腿呢?

  “哼嗯……”懷中人低低应她,催她走,“你去吧,拿上刺史府印信,就说是我说的……我晚些起来,去瞧瞧那爨人孩子。”

  “好。”

  这样也好,毕竟军情不可耽误。

  邓烛不再多歪缠,轻巧下了榻,中途一直拿手捂好褥子,生怕外头的凉风吹着了褥子里的人,才去换衣裳。

  片刻后,陆纮听见了木门合上的合页吱呀。

  满屋忽显得极静,陆纮却是再也睡不着了,昨夜缠顽许久,她身子本就弱,汗出涔涔,床褥潮得似浸过水,照理说是该换一床褥子的好,奈何含光怕她这床帐内一进一出受了凉,更难受,索性两人就这般相拥而眠。

  被她拥在怀中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如今人一走,这褥子倒像是如何都捂不热,湿哒哒的水汽往上反,陆纮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都不爽利,一把掀了床褥,洗漱穿衣。

  南国正逢橙黄橘绿时节,洗漱迟晚,就闻见一阵酸果橙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自下人洗净备好的青瓷盘中捞了两颗橙子,边剥边朝着那捡来的孩子院中走。

  萧鏘在益州时,甚少住在官邸,刺史府内大体还是同当年邓家主事时相差不多,屋内素净,甚少装饰,偶有几处花樽,里头也从不插饰,书架堆叠,满是兵书。

  那孩子醒得早,想来是用过了膳,正忤在书架前。

  陆纮站在门口远远瞧着,不动声色。

  半晌,她瞧见那孩子踮起了足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略》,就着天光,读之忘我。

  “你看得懂字。”

  身后乍起的声响让她惊跳起来,继而死死盯着正在剥橙子的人。

  “想来,也听得懂汉话。”陆纮往嘴里送了一片橙子,“那为何昨晚,定要说爨话?”

  “因为惶恐、害怕、不信任汉人,还是……被那庶人萧鏘,吓破了胆?”

  小孩后背死死贴着书架,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会扑将上来的狼。

  “哦,应该不是,毕竟像你这种爨人,怕是根本进不了萧锵的眼……”陆纮低语絮絮,“你是被自己族人追杀的……”

  “被喽啰追杀──”

  “呵──”眼前的小孩双眸粲出凶光,朝着陆纮脖颈上直直扑跳杀去,陆纮当即站立不稳,被她撞翻在地,喉咙口被这小孩死死钳住。

  “我杀了你个汉狗──”

  外头侯着的下人听闻里头的动静,纷纷赶来,见到这爨人野孩子正掐着府君的脖子,连忙要上来拉开二人。

  陆纮被她掐得面色紫涨,却挥挥手,“出去!”

  众人愣在当口,哪里敢应。

  陆纮从胸腔里嘶出气力:“出去!”

  底下人将将出去,陆纮才转到这个小孩身上,怒意满面,坐在自己身上,带着狠劲,似乎不掐死自己不罢休。

  两眼发花,陆纮却是笑了,不太熟的爨话零星自她喉中蹦出:“怪不得会被追杀,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

  身上人的力道松了半分,陆纮瞅准档口,大口喘气,“说你是个蠢货。”

  “我乃朝廷右卫将军,代益州刺史一职,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在我这儿耀武扬威,是我让外头的人放你一马,而已。”

  “你以为光凭这点蛮力就能复仇?力能扛鼎的壮士,光西蜀军中就能抓出百人,而这些人都得听我、我夫人的,而你?”

  陆纮轻蔑一笑,卡着她脖子的力道彻底小了,身上小狼崽子似得人也终于不疯了。

  爨话沙哑,比武陵蛮的蛊还惑人:

  “凭什么在千万人之上呢?”

  第68章 安通(七)

  “你们漢人都是些耍无赖的, 今日我们劫下粮草,是为偿从前那萧家小儿欠我等的,山人, 看在相识一场,我不为难你,你若识相, 将粮草交出来,我们各分东西,如若不然, 今日休怪我等烧了你们的瓦寨!”

  “阮樊子, 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节嚷着要劫粮草。”庚梅仰面坐在瞭台上,手中掐算, “不出一个时辰, 天必降雨。”

  “那又如何?!我阮樊子帶够了油桐!”阮樊子板斧往胸前一横:“你凭这木墙土寨,能挡住我们一千人之众吗?”

  “阮樊子,这个口,我不能开,今日这里也不能沾爨人或是漢人的血。”这世上仇恨宜解不宜结,今日西南局勢,是她们从前苦苦维持下来的, 今日流血,就是一朝倾覆!

  “你部若真是为粮草, 我愿以命相保,新上任的刺史会救难──”

  “我呸!”话音未完, 就被他啐了一口,“你──”

  “你要还不信, 我可径自出寨,你们拿我这具身子,熬入铜鼎,分而食之!”匝地有声的话语让爨人部众皆是驚惶,高台之上的青衣道人幽幽道:“只是你别忘了,你们爨人中唯一的鼎,是谁铸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

  手底下人的眸光纷杂,一道道利箭似的,紮他身上。

  爨檀与鄧祁与梁同安八年,共铸铜鼎,以结盟好。

  他今日也不是非得要这庚梅的粮草,毕竟没有哪个部曲真缺粮草时,还能准备几十瓮桐子油来同西蜀军死磕。

  可是如若不这样做,他回去以后……

  天地无声,都瞧着阮樊子一人。

  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遮住蜀地烈阳,上头裹紮的五彩绳线黯淡无色。

  西蜀军中也有人举起了弓箭,却被庚梅一记冷眼给退了回去。

  “将……桐子油,给我甩到梁国城寨上去!”

  陶罐抛起一道虹桥,衝向高台。

  咻──

  快箭乍破,桐油似雨浇灌在地上,爨人部曲大驚,正是双方劍拔弩张!

  箭,却是从后面来的。

  “大胆伧徒,亂我梁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桃花快馬一骑当先,几个衝跃,跳到陣前一块长石,青锋显锐,眉目摄魂,明铠耀光,衣袍猎猎。

  来者听声音看身形分明是个女郎,然竟有几分让他们想起从前威震西南的鄧祁。

  “我阮樊子不斩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幸会。”竟是先礼后兵,朝他抱拳拱手,“我乃从前益州刺史鄧祁幺女,圣上亲封蜀国夫人,今前来奉命执掌西蜀军!”

  此言一出,两军陣前皆是一阵骚亂。

  阮樊子垂眉,原本还汹汹的气勢登时矮了一截,奈何身为部曲‘苏易’,而今真是进退维谷。

  “谁晓得你是不是诓我!”阮樊子咬牙,不退半分,“从没听说鄧刺史有幺女,还会请幺女主事!你们汉人都是男人当家,岂会让你你执掌西蜀军?滑天下之大稽!”

  事到如今,他只能咬死了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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