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6)

  陆泾边喝着剩汤,一面一五一十地将事同她说了。

  陆芸并不见得那般兴奋,反倒是静坐了下来,“欲推行土断,以江夏始也算合情理,只是陛下这些年信奉佛法,妾身愚见妄言,当今圣上,如何忽得有这般气魄?”

  陆泾吓得连忙要捂她的嘴,“你这话,可当心着点说。”

  “一点愚见,郎君且先听着。”

  她说着谦辞,语气却强硬地将陆泾的话抵了下去。

  陆芸背过身,踱步有名士之姿,“今海内升平,诸王相安,同前朝血雨腥风大相径庭,诚然有陛下沐佛法,宽宏仁明的德行在,但依我看来,却是──”

  “陛下会审时度势。”

  他不知道国中弊病么?自晋以来,王祚偏安,宗室腥风血雨,世家铁板卯连,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萧泽是傻子么?那定不可能。

  相反,他很聪明,能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开出一条承平大道来。

  然而他的聪明,不足以支撑他整饬顽疾。

  “如今骤然要行土断新法......妾身只觉得,这朝中......怕是要起波澜。”

  “我知道。”

  陆泾将手上的公文笺对折,妥帖放好,他看着陆芸,二人年岁都已不小,然而对视那时,都恍惚瞧见了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彼此,什么都懂了。

  陆芸摇头:“你呀......”

  “今天柿奴,很高兴。”

  晚风惊扰,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带着忽明忽灭。

  “所以,我想她,我、我们的女儿,此生顺遂,永乐安康,抱负得偿。”

  ─

  烟绕枝,草生青。

  “你身上的氅衣,是陆小郎君的?”

  邓烛刚踏入玉海院,冷不丁的声儿就从院中竹丛后乍了出来。

  冷峻清瘦的山人似乎不畏湿冷,单薄的衣衫和邓烛身上的氅衣对比鲜明。

  “是,她见我出了汗,故而──”

  话未完,就被庚梅抬手打断了,“你我借一步说话。”

  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所在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人潮海海,似有还无地,朝她笑了一下。

  热气从脚底蹿上耳后,‘欻’地烧得人晕晕乎乎,本能地想要逃开。她也是这样做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个人贴在门廊后。

  心头默念: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不该被这长得好看的小郎君迷了眼,真心甘情愿就这般磋磨。

  “你在这做什么?”

  陆纮挑眉,她老远就瞧见邓烛‘鬼鬼祟祟’缩在门廊后,三两句交代了事便来寻她。

  结果眼前人和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我没有这么吓人吧?”

  陆纮好笑又无奈,眉眼弯弯等着她一个答复。

  “有人同我说,冬月十三,我阿娘会途径江夏郡,柿奴......我想见她。”

  这事倒不是个难事,不过──

  “你听谁说的?”

  陆纮歪了歪头,她身为太守的女儿,自家爹娘更是从来待她亲厚,许多事都不会避着她。

  若真如邓烛所言,她阿娘将至江夏郡,以她爹娘的脾性,怎么着也该说一嘴。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何止忧与庚梅的两套说辞,她不知道该信谁,是以只有亲自去瞧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要说谎。

  但不论是与陆家交好的何止忧,还是曾经为邓家门客的庚梅,邓烛都不能在未探清意图之前就大喇喇地将这事捅到陆家人面前。

  “有为难,那便不说。”

  陆纮不强人所难,“冬月十三不就是明日么......那明日干脆我去华图寺上柱香,你同我一道吧?”

  语罢,俏皮地眨了眨眼。

  孰料这个小动作落在邓烛眼中,又害得她心如擂鼓,想寻个地洞躲藏起来。

  “好、好......”

  邓烛的衣带缠打了许多个结,低头瞧着自己的足尖。

  “多、多谢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

  陆纮看着她快将自己手指绞缠成蚕茧的衣带,实在觉着怪:这邓娘子对自己,怎么忽弱忽强的呢?好似江夏的秋,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冷霜暗降,半分规律都寻不到。

  “娘子还有事么?”

  “没,没了。”

  嗤笑出声,陆纮到底没忍住,将心头话给翻了出来,“邓娘子,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和我小时候捉来的兔子似的,稍微声音大些,就会跳将起来。”

  “莫非柿奴长得很似山中豺狼么?”

  她竟将她比作兔子?!

  ……太过分了。

  吊诡的却是自己生不起半点气,半晌恨声,也不晓得是在气陆纮还是气自己:

  “像!”

  欸──

  陆纮望着远去的背影,着实不解,好端端的,又恼了?

  ─

  鱼食入水,引得大把肥得如过年的豚子般的鱼儿争相取食儿。

  “朕听说,阿弟新得了一女?”

  萧泽抛撒着手中饵料,眸露悲悯,“取名未曾?”

  “回陛下,还未。”萧佑恭恭敬敬地候在萧泽身旁。

  萧泽拍掸着手上的鱼食儿,“这天下,许多人总觉着自己个儿看破了世道,殊不知世道自有世道的规则......朕想到一个字──”

  他扯过萧佑的手,在掌心落下几笔,重重地拍在萧佑手掌。

  “你,可明白了?”

  “诺,臣弟知晓了、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仲泰(十三)

  “明日卯时四刻,我要在校场上瞧见你。”

  冬雪昏蒙,人也懵忡。

  即将至宵禁,邓烛方结了整日的弓马,庚梅的语句恍似天上下刀子,冷扎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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