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54)

  “含光。”我又窝回了她的怀中,在她怀中多贪恋一刻温存。

  想,再多看看她。

  她的眼睛,真漂亮啊。

  我欢喜你。

  我在心中轻轻地说,祈祷不要惊动任何神明。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承泰(完)

  【陆纮】

  “柿奴。”酒杯将要到我唇边时, 忽然听得她唤我。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急着走,尤其是她还有话对我说, 我得听她说完。

  她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脸上,摩挲着,好似在摸这世上最珍貴的宝物。我倏地有些想哭, 我这种人,哪里值得的呢?

  她的眸子几欲将我溺亡。

  等了許久,我终于等到她开口, 呢喃缠绵, 至亲至爱之人才会这般语气:

  “柿奴,冰雪聪明,机关算尽, 这一次, 叫我赢一回罢。好么?”

  什么……

  不好!

  我愣怔片刻,意识到她已经看破了我,连忙举杯,要饮下那盏毒酒。

  可我哪里有她快?

  她化掌为刀,杯壁还未碰到我唇角,我便脑中白光一闪,再无了气力。

  —

  雨要来了。

  風卷着水和泥的味道, 间或夹杂着点点腥甜,从外头钻进来, 天上浓云密布,乌压压盖城而来, 風中苇草倒伏,地上枯叶嘶哑, 帐里明灯燃灭。

  锦衾是凉的,唯一带来些許暖意的是含光给我的狐裘,盖在我身上,残着她的气息。

  徐医倌和荔奴都在,唯独不见她。

  徐医倌滿脸防备和警惕,想来是怕我疯痴。

  我却在此时有着前所未有的冷静,尽管胸中有一团火在烧,和对她生的无限祈盼。

  “这是含光给你留下的信。”

  荔奴递来书信,我知晓,那是她的绝笔信。

  她言前因后果,说起萧镝那一跪,又说自己并非因为萧镝才毅然决然,前往淮北。

  她说:‘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好一个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怎么会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定是萧泽和萧镝逼了她!这些梁国貴胄,那个在深宮中不知死活的老菩萨!

  他们修塔建庙,却不是为了登天,而是恨不得将极乐世界给挪到地上来!他们从来都不是为了修成佛法,皈依佛门,他们不过是想延续天上的权力、荣耀、秩序,以此来统治人间!

  偏生人间出了个真菩萨!

  含光啊含光,你厉害,你无所住,无所执念,那我成什么了?

  你反复叮嘱我,要我不要自戕,不要犯下罪孽,要我活在这珍贵的人世,要我用余下的光阴慢慢偿还从前的错事。

  竟是要用你的死,来惩罚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含光!

  “我要去淮北!”

  “生同裘,死同穴,我和她拜过天地告过祖宗,她在哪儿我在哪。”我披衣下榻,踩入皂靴,“谁也拦不得我!”

  “含光带走了三萬人,这儿,可还有數萬将士呢,”荔奴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群龙无首,你是要让含光心血,付诸东流,让这几萬将士,早归南海,还是让咱们庇护的百姓,再遭兵燹?”

  “你以为人人治軍,都似含光这般?”

  我的血霎时间凉了,她二人的面容在光影中明灭,心头叫嚣,是,是,含光的生死比什么都重要,几万人又如何,血流成河又如何,我不差这一桩两桩的血债!

  可我又想起含光缱绻和无限宽容的眼眸。

  她是要殺了我,她已经殺了我。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浑身上下再无半点气力,全然被抽干了精气一般,任凭自己跌在地上。

  痛,不知道是来于膝盖,还是心。

  【爨茶】

  他降了,他们降了!

  我望着建康宮高楼危阙,笑得张狂,大司马、大将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些从来只存在于典籍上的官职荣耀,唾手可得!

  唾手可得。

  我遣人押着粮草入台城,自太极殿至朱明门,扯起长棚,遣人施掺了沙子的粥,让被困许的王公贵族同阉官宮婢一起前来领粥。

  就像他们从前对百姓那样做的一般。

  我站在太极殿的长階上,懂了他们饱食终日的傲慢。

  我央人挑了个好日子,正式入宮‘觐见’萧家皇帝。

  更衣沐浴,带冠佩剑,铜镜当中的我是一副男儿打扮,俊俏非常。我摸着我注定生不起髭须的唇畔,问一旁的侍女:

  “我与朝中那些宗亲贵胄,比之何如?”

  一旁的侍女是个胆子小的,“将軍……自是形貌瑰伟。”

  “可惜啊……”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将军虽为女郎,却比一般男子更有魄力。”

  她大概以为我在可惜我不是个男儿,是以可惜,屈服于我的威势,忙开口奉承。

  “呵。”

  谁在乎那些个腌臜人物,我可惜,可惜我不如我的好姑父!

  听说姑母带着人去了淮北,想来是姑父已经去了,她才要去为家为国,为南地百姓讨个安康太平。

  好,好极了,就喜欢这种一根筋的人。

  永遠可以利用,永遠不会和你争权夺利。

  也不晓得姑父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倘使没有她,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怎么会是我?

  抚平衣裳上的褶皱,我踏出了帐外。

  打马自青溪入建康宫,一路萧索,竟然见不到半点人气。

  我心中一愣,后知后觉。

  建康空矣。

  行至大司马门,乱云自北而来,原本瓦蓝澄明的天忽得变了个色。

  “不是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吗?!”我兀地升起一团火来,“为何天有阴云?那算日子的老翁装神弄鬼,竟敢欺瞒我,殺!”

  身旁的萧观和萧闻彰瑟瑟发抖,看着便是万分可笑,我有意逗弄,信手拿马鞭挑起萧观的下巴,“怎么了,殿下,怕了?”

  他灰白的唇嗫喏着,似乎要说些什么,天空忽得飞下来一只鸟儿,落在我肩上,鸟腿上绑着信笺。

  姑母伤重,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

  再也没有能救萧梁皇室的人了。

  “那个老翁,殺了么?还没杀的话,饶他一命吧。”

  —

  吃饱了粥汤的王公贵胄终是让建康宫染上了几分人气,他们夹道而列,都在迎接着我。

  我毫不避讳地剖白着我的野心。

  听着无过是指責我野心勃勃,指責我倒行逆施,指责我一介妖女,蛊惑皇室,害得建康百姓遭殃。

  我不耐听,待杀了两个人,总算安静了。

  沾着血的剑架在萧镝的脖颈上,“邓夫人,我的姑母,阵亡了,没人能救你们了。”

  “你还不肯低头,予我想要的东西么?”

  “比起让这两个夯货给我赐官封王,我还是希望,殿下为我拟诏书,写骈文。”

  他应当是个没怎么见过血的人,根本不敢看我剑尖上的血迹,但积年的好教养还是让他强撑着体面。

  最讨厌这种人了,这种人就该被踩在泥地里,看他们碎掉,烂掉,发出和外面尸体一样的腐臭!

  “太子殿下,”我特地在‘殿下’二字加重了音,“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

  他缄默了數晌,睁开眼,红眼眶中全然是不忿:“弗欺暗室,岂况三光。”

  【陆纮】

  她死了,含光死了。

  承载着我此生所有的希冀的人,死了。

  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盛滿,闷闷的,而后在一片寂静中,我听见細碎的裂声,咔嚓,咔嚓,一片一片。

  含光死了。

  我六神无主地走出营帐,日头很毒,泛着黄,烤在我的身上。

  四周站满了人,空空荡荡,我到处环顾,只瞧见远处河边上有一个老妇人,在烧着纸,黑烟直上,她似乎是在哭泣她亡故的丈夫和孩儿。

  她在哭,她有什么可哭的?!

  她有什么可哭的!

  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不在了,她不在了,我唯一的妻子,我唯一的爱人,她不在了!

  可我竟然哭不出来,天底下唯一普渡我的菩萨不在了,竟然得不到我的泪水?!

  我冲上去,一脚踹翻了她的火盆,浓烟和火舌到处都是,这片土地比地狱还像地狱!

  我抢过她手上的纸钱,砸在火中,看着它们在空中疯烧,远处的建康宫在火中扭曲,我只想大笑。

  都是他们,都是萧镝和老菩萨的错!他们一定对含光说了什么,含光才会去淮北,都是他们,他们该死,该死!

  喉咙中涌现出腥甜。

  我原以为,大不了,便是她做了霸王,我做了虞姬,双双求死倒也成全,她却不要我死,她却要听建康宫里的求。

  “竟是那假虞姬杀了真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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