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51)

  我有些想哭,却没有泪水可以流,若一世缘分已尽,我又有什么理由再与她生生世世纠缠呢?此生本就是我拖累了她,她不肯恨我杀我,还要渡我爱我,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只是我坏到骨子里,烂到骨子里,还想同她纠缠。

  爱和不甘比剑伤还要折磨人。

  好在她的气息又出现了,我能听见她隐忍的哭泣,压抑的絮語,我听不清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说什么,我都觉得心疼。

  我不是恶人么?何必为我哭呢?你不該为我伤心流泪的。

  我这种人真不配活着,抑或是说根本不該存于人间,活着死了,都叫人伤心,合该是千刀万剐!

  我还是贪,还是坏。

  还存着无限的担忧和一不想她哭的心。

  有光和热爬到我的身上,我不记得我究竟睡了多久,悠悠转醒的时候,暖融融的日头就爬在我半敞开的衣襟上。

  含光呢?

  环顾四周,没有瞧见人影,不远处的火塘上,荔奴在煎藥。

  疼……心口好疼……

  怨怼丛生,她竟然不在。

  那边煎藥的人却好似有所感,从胡凳上起身,提着闻起来就发酸发苦的藥,朝我走来。

  “你醒了。”

  我又闭上眼,“你当真是……比寻常人还要心明。”

  “含光去见陈挺了,兜兜转转,你算计的,十有八九也成了,不是么?”

  我抬眼望帐外好日光望去,依稀还能听见雀鸟的呼鸣,唯一闻见的血腥味,来自于自己。

  “……我倘使真有野心,算无遗策,便好了。”我看着鸡首壶中倾泻下的药汤,摸到自己的袖袋中的药瓶——那是若那法师留下的,据说可以续命的药。

  含光将我自爨茶那儿抢出的时候,我原想着告诉她,留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然而转念一想,我若真说了,她定会将这药用到我身上,故而忍耐半晌,终究还是权当自己不曾得过这个药的好。

  今番好容易醒过来,倒不如将此事给交代了。

  “荔奴,取纸笔来,好不好?”

  【蕭约】

  潼州,沿泗水北眺,便是徐州彭城。

  人常言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现如今建康岌岌可危,淮北却也是風声不宁,我数度劝谏阿耶,招兵南下,解建康之圍,或北上驻兵,以免齊国劫掠,他却整日悠哉,数度将我的劝谏之語挡了回来。

  开口必是我一介女流,不该管军要政务。

  胸中困惑愈盛,除开二位太子阿兄和鄧娘子,余下所有人,都从未信任过我的话语。

  莫不是事理是以男女论对错,却不以对错本身而论?

  痛苦和惶然淹没了我,偶尔当真想学阮籍穷途嚎哭,可就连泪水,女儿家的泪水都不该是哀切至恸的。

  建康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整日难以下咽,偶尔瞧着桌案上的饭蔬,心中暗自笃定了主意,倘若建康当真倾颓,我便绝食随了他们去。

  直到有朝一日,城外传来信讯,黄尘接天,人马滚滚,山摇地动。

  齊国,南下了。

  “哈,南面岛夷,龟缩不出,可识得朕?!”

  齐国的皇帝穿着五彩杂衣,袒胸露乳,粗野异常,身提一杆花枪,策马在潼州城门下大肆羞辱,“蕭……萧……萧佑,对吧?”

  他指着城头上的阿耶,放声叫骂,“梁国,江夏王,朕看你该换个名号,你来我齐国,朕赐你做守户犬王,好不好啊!”

  曹操当年曾以守户之犬讽刺刘璋无能,只知守成,而今竟是落到我阿耶头上了。

  “士可杀,不可辱。”他胡须颤动,却不知该如何解这潼州之围。

  士可杀,不可辱。

  “杀出去。”我求他,“阿耶,让胡伦将军带人,杀出去,往南兖州方向请援!”

  “住嘴!”他双目赤红,“这不是你一介女流该待着的地方,胡伦将军一走,我们哪还有人力守城?!”

  “可是——”

  “下去!”我从未见过阿耶这个模样,“弄云!把她架下去!”

  “不必,我自己会走!”

  “那城楼之上,可是你女儿?”

  临下城楼,却听见身后传来肆意的狂言,“朕听说,江夏王有个女儿,博学多才,少有文名,极擅琴藝,有从前昭文太子風范,不日克下潼州,朕要纳了她,而后拿她脊骨做琴码!”

  “就是不知道你女儿骨头硬不硬,是不是和你们南地吴儿一样,软得很,连琴弦都撑不起来!”

  好、好、好,我竟成了如此笑料,叫他辱我!

  总之我言语无人听,倒不如叫他看看,这南地,可有没有骨头!

  “郡主!”

  我几不作它想,攀上城头——

  旋即被一股大力拉回跌到了地上!

  “你疯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阿耶揪着我的领子,老泪纵横,“你要是出事了,你让阿耶如何向你皇伯母、你阿娘交代?!”

  “莫不是我阿娘泉下有知,愿见女儿被一索虏羞辱至此?!”

  进不得,退不得,死不得,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苟活于世呢?

  “孩儿恨,恨此生为女子,却学不得邓娘子一身武藝,空废了这文采笔墨,恨此身空有报国之志,半分不得舒展!”

  “儿更恨,恨你们这一帮男子,空坐了明堂!”

  我从未如此失态地喊出这些话,恨声匝地:“……苍天不公!”

  我和阿耶对视愣怔,我看见淮北的风吹散了他的白头,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我面前,而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阿耶?!”

  “郡王!”

  他抬起头,满目祈求,将我束缚在孝道之上,受天下指摘,“阿耶求你了,勿要多言,勿要伤己。”

  ……

  我再喘不过气。

  周遭将士们的眼眸中透着各色各异的光,我想我真成了罪人,真做错了事,能叫万人侧目,至亲伤心。

  从父、从夫、从子,有什么不好?

  便是真成了齐国皇帝的人,也是我该有的命罷了。

  胸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小了,埋下去,祈求它,不要再出现。

  “阿耶,折杀孩儿了。”

  “儿知错了。”

  便就这样罷,就这样罢。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承泰(三十二)

  【邓烛】

  我捏着齐軍南下淮北告急的书信和蕭镝派人冒死出城送来的信进帐时, 就瞧见那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坏狐狸,身上披着干净的素裳,右手才接好的骨, 使不上劲,拿小臂垫着木盒,不晓得悉悉索索在做甚么。

  总觉着不是好事。

  实在是怕惊着这人, 免得她伤口裂了,索性放下帘帐的时候用上几分力道,她听见我来, 耳朵动了动, 动作却没有什么失态。

  坦坦蕩蕩,都不像她了。

  “你见陈挺回来了?”

  她顺手将小木匣子往木架上一放,回身看我。

  太憔悴了。

  雪肤鸦睫、凤眼皓齿, 自然是天生的漂亮胚子, 偏生太瘦,削下了脸,再带上病色,总觉着还是鬼气飘渺,但依旧漂亮。

  “你不好好躺榻上,折騰自己干什么。”

  “我若不瞎折騰,我便不是我了。”她带着几分柔气, 虚虚地朝我怀中送来,我怕伤到她, 只能接住,叫她尋个不会磕伤的姿势安分窩着。

  “……很疼吧?”

  她缩在怀中, 偶尔飘出带有气音的笑,手掌往我掌心钻, “应该做的罢了。”

  “想……回家了。”

  她现在浑似在外头风流浪荡够了的人,开始贪求起尋常日子了,“你要殺我,带我去益州也好,你要是舍不得,咱们就回南海郡,别管陈挺,他手底下十有八九有世家大族开始找上门了。”

  “他不做提线木偶,也会有下一个提线木偶。”

  她带着些许困倦,声音细微,“陈挺要捏死爨茶和老皇帝不難,難的是梁国颓圮,多事之秋,齐国会打秋风。”

  我心念一动,读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不想去?”

  “我不想你受伤,”她叹了口气,“我就是很自私,不想天下苍生分你半分好。”

  “可你做不到。”

  她絮絮叨叨,从前竟没发觉这人嘴碎成这样。

  “我不想做虞姬,你何苦偏要是霸王?”

  我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只得拍拍她的背,哄她去榻上歇息,“伤这么重,哪来那么多话。”

  孰料听了这话,怀中人拿那点本不是力气的力气要挣开,我拗不过这从来不拿自己命当命的人,只得轉抱为扶。

  “……南地羸弱,非一朝一夕,多的是没皮没脸、脑满肠肥、毒计中藏的士大夫,你做的好了,是巩固他们的铁桶江山,你做的差了,是丧了自己的命,我自私,可他们難道配你无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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