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47)

  我心中也一直惶恐。

  很快我便知道这惶恐是从何而来了。

  子时三刻,徐漓求见。

  这本不合规矩,但事态紧急,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烛焰映照在他斑驳的银发上,他坐到我身旁,带来了一个绝不能声張也同时会真正激起台城内乱象的消息,“遁入台城的文武官员,公卿贵胄,固然备足了米粟,却没备盐。”

  缺盐。

  我听闻这个消息以后,手肘一抖,险些打翻了案上烛台。

  缺盐,闹到日后,定是要饮兽血才能缓解的。宫中马匹才多少,支撑得了几个人饮?

  不能拖下去了!

  意识到事态比设想的还严峻,脑海中终是浮现出陆纮和邓烛的身影。

  几年前,她女扮男装之事被捅出,我曾私下找过她,要以东宫的身份,纳她入后宅,一则可以将她女扮男装的‘丑事’遮盖为世人能够接受的‘爱慕之舉’,二来,我是当真可惜她一身的才华,纵使此举到底折辱了她,也好过她被彻底埋没。

  牢中的她身形瘦削,如兽如鬼,我说完这些话,都忧心她是否会同一張薄纸,风一吹直接碎去。

  我也从未见过她哀求。

  “太子殿下之恩,柿奴,此身没齿难忘,在此,拜谢殿下。”她朝我叩拜稽首,纤弱的身躯在我面前伏下,伏下,最后弯曲成薄薄一张弓,“太子殿下,可以为柿奴是个忠贞之人?”

  忠贞之人?

  “是。”我实想不出她有何对不住我之事。

  “那太子殿下,便不该说纳我入宫的事,”她撑起身子的手很吃力,我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念起她是女儿身,只得收回,看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满目哀求,“太子殿下,饶是假凤虚凰,柿奴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含光,求,太子殿下垂怜,让柿奴去寻她,为奴为婢侍奉她一生,可好?”

  “我知道她在南海郡,太子殿下……”

  “将柿奴流放了罢。”

  她的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明的情愫,我被震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直到她咳嗽起来,忽然‘哇’得一声,在我面前呕出一口血来。

  “孤答应你,孤答应你。”我终是不忍她这般磋磨,“你疗养好,孤一定派人将你送到南海郡。”

  她终是笑了,我没见过这种笑,很美,带着说不清的冷和无限的愁索。

  “太子殿下恩德,柿奴定结草衔环以报。”她主动攥着我的衣摆,信誓旦旦:“愿为太子殿下前驱,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手书一封,请柿奴与邓夫人前来建康解围,何如?”

  徐漓听完我的话,一阵默然,四周只闻烛火星子的噼啪声。

  宫里的铜漏一点一滴地砸在我的心上,在这分沉默中,我终于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试探地问向徐漓:“太傅,是……不赞同孤此举?”

  徐漓不赞同,然而孤实在不知为何,“柿奴与邓夫人均是女流,总不至于如宗亲诸侯、州郡刺史那般野心勃勃,莫不是太傅疑心此二人还能解了建康之围以后……节制帝祚,行王谢故事罢?”

  这无疑是来自世道的不公,可也正是这分不公,能让梁国有一线生机。

  “……殿下,萧观、萧闻彰为何能谋反?”徐漓倏地抬头,问出孤不敢深想的话,“他二人的兵权,他二人的势力,不是一直被您盯着的吗?”

  萧观和萧闻彰哪来的魄力,能够让那些人为他们卖命?!

  那些人,可有一半都是柿奴举荐的。

  寒气顺着脊骨爬了上来。

  徐漓颤巍巍地开口,“……还要请陆纮解围么?”

  第129章 承泰(二十八)

  【陆纮】

  隔水远眺, 建康城一片乱象,含光捏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她在忧心——我的旧部能是什么善茬, 烧杀掳掠的东西,配上蕭观和蕭聞彰两个王孙公子,只会闹得建康不得安生。

  我想起多年前洛阳传来信讯, 尔朱荣将朝中的公卿士族赶入河中,浮起的尸体险些堵塞了河道。

  世人皆骂他凶残,以至最后死在了元子攸手里后, 洛阳百姓奔走相告, 拍手称快。

  我若投河,有多少知道我是始作俑者,多少百姓会拍手称快呢?

  江邊连营, 其实已有许多援兵, 可只消看一眼,軍貌軍风,不及含光这一路自广州奔袭带来的人。

  “六国伐秦,各生鬼胎罢了。”

  我忍不住在含光耳畔悄声说道。

  她面容坚毅,嘴唇微张开一条缝,压着语句,“那这蘇秦, 你做是不做?”

  “我可不知这蘇秦該如何做。含光,你是看不下他们行事暴虐, 还是看不下蕭梁皇室落得如此下场?”

  江邊来的人,看似气势汹汹, 却不足为谋,这苏秦谁愛做谁做, 我不可能做这蠢人。

  我只在乎含光想如何。

  “皇后、太子待我有恩,建康百姓,更是无辜。”

  不出意料。

  我不屑天真的慈悲,只因这两者在眼下情形是相悖的——建康百姓无辜,便是要拿自己的人去撕个口子,携民渡江,各路诸侯虎视眈眈,如此‘善举’之后,己消彼长,谁能担保其他人不会生出坏心,要吞了咱们?

  皇后、太子有恩,可救了他们,这陛下,杀是不杀?

  不杀,岂不是给自己寻了个活菩萨?杀?那这恩,是恩,还是高位者的施舍?

  我又愛惨了她的慈悲。

  她雙眸如炬,凝望那一城烽烟,我忽然懂了她的下属,为何会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不消威逼利诱。

  她身上有我此生再难捡拾回的东西,名为:‘光明’。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蕭镝】

  “殿下,东宮失守!”

  “让将士们尽快回撤宮城內,堵死四方宮门,将那几座偏殿拆了,拆下来的木石料子用以抵御反贼。”

  我到底还是写了请各路援兵的书信,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石头城的守军在听聞萧观萧闻彰攻入內城之时,心里便已经有了不祥之感——石头城守军尚且首鼠两端,那些前来相助的人,又有几人是盼着我们魂归九霄的?

  听闻他们攻入外宮后,劫掠宫中,将宫中原有的宫婢赏赐给麾下将士。

  行事凶残、却又收买人心,当真是这二人能做得出来的么?

  我对陆纮的疑心愈盛,可写出去的信,收不回来了。

  是夜,宫中萧索,少有灯蜡。

  着实难眠,我一圈圈围着宫苑内的楼阁胡走,东宫的东偏殿有火光,在夜里烧得人心焦。

  太子阿兄的藏书、孤的藏书,大多放在东偏殿,我还记得我是晋安王时,太子阿兄常把我和贞卿叫去,拿着新抄的书卷,一人一卷,笑语我不要被她给比过了去。

  阿兄……

  我无数次想阿兄若是能活过来該多好,哪怕是活过来,要杀要剐,骂我是个软弱无刚、毫无主见的人,该多好,又无数次地想,算了,阿兄身子骨生前就不大好,国家倾颓才想起要他挑大梁,未免太自私,太非人也。

  唯一叫人心下稍安的不过是贞儿不在这建康城中……

  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贞儿是最不该被困住的人,她那么喜爱山水,若是被囚至死,那真真是连死都憋屈。

  “殿下,城外乱贼射来一信。”

  我慌忙掩去泪水,转身去接,思忖再三,还是同往常那般,召集臣下,前往父皇跟前议事。

  信中均是胡话,萧观萧闻彰言造反之因是与宋蕴将军有争执,不满宋蕴耻笑他二人,故有此悖逆之举,但使陛下下诏处死宋蕴,必将退兵。

  宫中零星的火烛围在父皇身侧,他身后的若那法师嘴角还勾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人一阵心头火。

  “……啊……那就,听他的罢。”

  若那身上的僧袍似乎又鲜亮了几分。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目中惊惶,谁都知曉,这不过是萧观等叛贼的托词,今日斩一人明日斩十人,这如以地侍秦有何分别?届时宫中大乱,不攻自破!

  太子阿兄的面容不知怎得,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些不满的、忧虑的目光。

  “万万不可!”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去他的劳什子太子之位,“宋蕴讥讽皇亲,固然有错在先,却不是他二人谋反之理!更何况,若因这二逆党一面之词惩戒宋蕴,如何让诸位忠心之士安心?!”

  膝盖在青砖上磕的生疼,“求,父皇,勿要听信谗言!”

  我的头压得很低,宫中地砖的潮气混着土腥味扑鼻而来,我从未觉得跪拜是一件如此屈辱的事情,我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辗转而下,落在我的脊梁,他还想压垮我。

  父皇,父皇……

  我与太子阿兄从来最想要的都不是皇位。

  “萧——”

  “父皇!”我知道他在唤我,我不想再跪了,危急存亡之秋,我不能再做下违心之事!“陛下若执意要杀宋蕴以安人心,儿臣今日,便以身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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