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12)

  她满怀希冀,她妄图用她的愛去弥合数千条人命……荒谬卑劣,可笑可鄙,胆大包天!

  风声如鬼吼,邓烛赤紅着眼眸策马疯跑在月下。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甩不掉她,更恨自己舍不得甩掉她!

  她如此这般真的是在甩掉谁么?

  她分明是在带着这个非人非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在逃脱那几千只长竭在山林中不得安息的眼!

  风中有水,飘打在陆纮唇角,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是咸的。

  泪水似乎是被会被染上的,毫无征兆地也淌了下来,可她嘴角却是笑的──她果真可恶。

  你为什么哭啊,该哭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没人敢停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大地之上,整个世界都泛上一层霜,美不胜收,没人敢开口,因为都心照不宣。

  这儿,太冷了。

  烧不暖,把自己烧干净了,也烧不暖。

  桃花马一路从宋熙郡往成都城不歇跑去,马蹄踏碎了得胜的喜悦和宁靜的秋晨,踏入了蜀郡的浓霧。

  “吁──”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连人带马撞上了成都城内、刺史官邸门前的牌坊,一阵天旋地转,总算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甩了下来。

  冰冷的青石板硌在邓烛的面颊和身体下面,她看见这个霧蒙蒙而又颠倒的世界。

  疼痛晚了许久才传来。

  府内的人听见了动静,忙来搀扶。

  灯笼挑亮,邓烛恍惚地自地上站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她骑的那匹桃花马。

  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它将要死了。

  邓烛的胸膛不由自主地随着它起起伏伏,最终化为一股悲怆,将这把怒火烧向了陆纮──

  “啪!”

  嗡──

  巨大的耳鸣声吞没了周遭的寂靜,所有人呆滞地站在一旁,呼吸都轻下来,注视着这俩个人。

  邓烛瞪着被她甩了一巴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陆纮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她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道扭开了眼。

  她不忍心看。

  可那些死在宋熙郡的将士们再也没能力睁开眼了。

  她恨,比起恨陆纮,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对她的愛、对她的信任!

  甚至哪怕事到如今,她都碍于这一点荒诞的爱!虚浮的信任!她都狠不下心对她做什么,甚至也都没勇气自裁谢罪!

  她居然还可笑地担心,担心自己一死了之后,陆纮该怎么办?

  做出这种事的人当真有心么?

  邓烛悲凉地闭上眼眸,提着身上最后一点气力,往府中走去。

  “呵……呵哈哈哈──”

  在她身后,陆纮倏地笑了起来,惨笑声回荡在风中,阴魅一般,缠得人心惶惶。

  邓烛听见她的笑声,顿住了腳步。

  她不敢回头,不敢质问。

  撞死在木牌坊上的何止那匹桃花马?

  她都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邓烛往胸中长吸一口凉气,南国饱胀的水汽凉飕飕地直往下灌,灌进肺中,灌凉了心血,最后反上来,心头血化作眼底泪,淌得不知止期。

  孩子受了傷,本能地会往阿娘身边去。

  她的脚步比心更快,往孟符锦的别院中去。

  蜀郡今日的雾太浓,遮天蔽日,迷得她不知方向,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邓家被落罪的日子,往前看,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和浊浪,不知道何日靠岸。

  两盏绛纱灯笼挂荡在风中,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她阿娘的别院。

  邓烛跌跌撞撞地去推院门,直将院门摇撞得‘哐哐’直响,里头的婢子没见过这样粗暴的撞门,都畏缩着不敢开门。

  见这门迟久不开,邓烛心里的火气更加控扼不住,雙手上劲,一掌下去,门后的木闩应声断裂!

  侍婢驚叫,待看清来人时,既松又怕──她们谁见过夫人这般态势?!

  孟符锦早就听见了外头动静,草草披了身袍子,提着灯笼出来,就见到邓烛雙目赤紅,孑立当前,孱碎似锈刀。

  母女二人方对上眸子,所有的委屈和愤恨彻底击垮了她。

  双膝直软,神山倾颓,轰然一声,跪落在地上,驚起枝头早鸟。

  孟符锦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我的儿──”

  她连忙上去扶她,可奈何力弱身孱,哪里拉得动邓烛,索性同她一并跪了下来,将自己的孩儿护在身前,不知晓何事,却也哭将出声:“你这是怎么了?哭得阿娘心疼……”

  “陆纮──”邓烛觉得難堪极了,她无颜诉说真相,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也只一句:“她负了我!”

  孟符锦替孩儿傷心之余,亦有些诧异,陆纮虽然身子骨不好,可待含光却是素来情深意笃的,说她负了她,她这个做阿娘的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会不会……是误会了?”

  邓烛悲笑自嘲,她一千一万个盼着是误会!一千一万个,盼着是情爱之事误了她、负了她!

  奈何──

  “绝无可能!”

  她赤红着眼,在阿娘怀中哭成泪人。

  “那……你打算如何?”孟符锦心慌不已,她何尝见过这个孩儿流泪至斯?!

  “去!去将陆郎叫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害含光伤心至此!”

  “诺。”

  “不要!”婢子方应诺,邓烛不由出声相拦,“……我不想见她。”

  “好,好,不见她。”孟符锦一面吩咐底下将院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一面哄含光起身,“外头风寒,先进屋里,好不好?”

  半哄半劝,终唤得邓烛起身,随孟符锦进屋里。

  可她的魂儿已经不在了。

  徒捧着下头人送来的饮子,坐在案后,同一旁的铜侍女托灯赛呆。

  孟符锦陪着她一块熬着。

  世上人总是多情陷苦楚,昔年邓祁院中也不止她一人的,日子要过,不在意那些情爱以后,其实也无所谓人多人少了。

  可若让她以这种话劝邓烛看开些,她却是做不到的。

  踟蹰再三,她试探地问了声:“……你,可要同她和离?”

  这一线声息在昏暗的屋室中分外清晰。

  邓烛被此话吓了一跳,脑子却是愈发混沌了起来,双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反复几次,只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她不再问了。

  阖室又归于寂静。

  默了半晌,孟符锦看着憔悴难堪的邓烛,起身到她身侧,提起她衣袍,“不管如何,就当是为了阿娘,你,你将这征袍解了,好好洗漱一番,昂?”

  邓烛本欲拒绝,然而瞥见阿娘杂白的发丝和哭红的眼眶,终究是软了心肠。

  “好。”

  孟符锦得她这一声应就已然很高兴,注意到她还背着一个麻布包袱,忙动手去解,“来,阿娘帮你。”

  “没事,阿娘我自个儿来──”

  俩人都是悲怆难耐的时刻,手忙脚乱中,麻布包袱散了开来,几本书卷和几枚金饼砸在地上。

  这是……

  二人双双惊愕。仍是邓烛先回过神来,捡起书卷,粗翻之下,都是些医书药理,邓烛看不大懂,想必是卫鹤边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带给她呢?

  她极为不解,又细翻了一遍,俄而自书卷中掉出一笺薄信。

  上言弟子有过,不该年少轻狂以毒断事,后言陈瑱儿之事,‘趁水渠之便,而祸蜀郡。’盼师父早做准备云云。

  邓烛看得云里雾里,这并不是给她的书信。

  她却盯着水渠二字不由出神胆寒,陆纮压西蜀军军资辎重,就是为了开凿水渠。

  而今这水渠似乎成了某个歹人为非作歹的物什。

  这件事会和陆纮有关么?

  邓烛握着薄纸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抖将起来。

  那可是……覆盖蜀郡,勾连益州多处的水渠啊。

  她哪里敢想陆纮这般丧心病狂?

  可她真的不会这般丧心病狂么?

  她又呆住了,这一次,孟符锦也不敢再打搅她,心中亦隐隐有了揣测──这二人的‘负了谁’,当真是为情不忠不贞么?

  外头的雾还没散,两个孩子忽得毛在门口,瘦削的爪子勾在门框口,往里争望,在看见邓烛一身甲胄时,忽得惊叫出声!

  凄厉恐惧的叫声划破了清晨。

  他们指着邓烛,摔倒在地,两脚不受控地徒蹬,惊惧万分:“别杀我,别杀我……”

  第98章 安通(三十七)

  “陸!纮!”

  撼天的狮子踹开了门板, 破开了浓雾,杀气腾腾,去抓那山中狐子、林中木魅。

  陸纮颓坐在屋内, 她自忖这一关她應当應付过了──含光心里有她,她先带着她离开的,她愿意站在自己身边, 默认做她的同谋。

  西蜀军舊部的事情……再惨烈,總有一日会被揭过,總有一日, 含光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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