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01)

  “不会的。”她的笑在灯火下很溫暖,溫暖到让陆纮觉得无比扎眼,没来由地想对她发火,却又做不到,逼着自己听她说完:“心迹相通,又怎会辜负?”

  “那含光觉得自己与我心迹想通么?”

  这话着急忙慌地递了出去,太过急切,以至于吓着了身边人。

  “……柿奴今夜,怎么了?”

  突遭她一通邪火,邓烛其实也隐隐生了些脾气,但仍旧是关怀着怀中人。

  “……没什么。”

  陆纮知自己说错了话,气势瞬时低了下去,搂住身旁人的腰,蹭她颈窝。

  总歪缠,却把事情闷在心里。

  望着怀中人的乌发,邓烛一时间也没了脾气,似笑似叹,将打横抱起,依次吹灯。

  军中大帐担忧敌军夜袭,也因着旁的杂七杂八的原因,并不是很厚重,吹熄了灯,还能瞧见外头火光,帐中青烟。

  “那就歇息。”

  邓烛在北水城的卧榻太硬,膈得陆纮骨头疼。

  “硬。”

  娇气。

  若是换了军中的大小郎君,邓烛高低会骂他们个狗血淋头。

  可柿奴不是糙汉子,是山上雪化作了水,淌成了溪,温温凉凉的怀中软玉。

  她耐得住烦:“我喊人来,多垫两层褥子?”

  “不要。”

  她今日似乎特别愛撒娇些,哼唧两声:“你抱紧我些。”

  如她所愿,她窝入她怀抱更深处。

  她其实很想问她。

  她们可算心意相通?

  她将那些阴暗、肮脏、见不得人的事和盘托出,可会得到她的垂怜?

  她那时还会抱着自己么?

  还是与自己死生不相往来?

  造反都不怕,却怕极了含光有朝一日会同她分道扬镳。

  她不敢问,亦不敢看,徒劳地将自己面颊埋入含光颈窝,死咬下唇,生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柔情万千,开口说了不能说的话,推远了水上明灯。

  在陆纮看不到的地方,温柔而无奈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她。

  直待那呼吸清浅均匀,拥着她的人才舍得舒出叹息,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展现出分毫脆弱。

  她其实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能感受到陆纮的爱意,却越发看不明白陆纮。

  她呢?她自己看得明白自己么?

  “……恼人。”

  邓烛半是哀怨半含嗔,轻声细语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拥着怀中狐子、山中妖魅沉沉睡去。

  昏帐中的瞳子此明而彼熄。

  应是那──

  生逢晦雪我为鬼,惨照春镜苦画眉。

  都说狂士行散、仙人酿丹,服之可不惧严寒、不分暑热,来日身姿轻盈,羽化登仙。

  陆纮听得多了,见的多了,从来嗤之以鼻。

  她没见过谁真正登仙。

  现下却不由疑心,是否心生骨肉,心是冷的,所以蜀地难得明媚的光拢在身上,都捂不热,暖不得。

  天光透亮,校场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训喝声,那些铜皮铁骨的人赤着上身舞刀弄枪,陆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拢着的狐裘,总觉着荒诞。

  心上人身穿甲胄,金铁束身,却做着柔情万千的活──端着盅鸡汤,捂掼到陆纮手中。

  “身着戎装,不能亲手喂你。”

  这是拿她当孩子了?

  陆纮勉力扯出一个笑,不敢瞧她。她昨日盘算了一晚上,整整一晚上,贪恋着她的怀抱。

  饮鸩止渴抑或是一晌贪欢?

  她已经分不太清,这世道也不容许她分得太清。

  鸡汤温烫,本是满载心意的滋补之物,可落到她喉中似在吞刀饮声。

  整碗鸡汤落肚,陆纮还是未暖起来。

  暖不起来,就暖不起来吧,何苦去求那注定不可得之物?

  捏着青瓷碗盏的指节发白,倏尔抬头,却撞见含光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眸,似在等她夸一句鸡汤味美。

  她奋力张张嘴,所有东西都涌到喉头,呼之欲出。

  可她注定要让含光和自己都失望了。

  “我想带一部分人,戍守剑阁。”

  第88章 安通(二十七)

  谷雨, 雨生百谷,蚊蝇孳生,溫湿同期, 最是易起疫。

  卫鶴边今日已经送走了第十七个病患。

  毫无例外,都是感天时異气,染患疠气, 发热恶寒。

  卫鶴边摸完了脉,拿剛煮过的艾叶花椒汤擦手,滚烫的汤浸润在帕子上, 烫得他自个儿险些呲哇跳叫起来。

  这个时节多疫病, 本是常事。

  可他就是觉着哪里不对。

  “夫人。”

  他唤住了剛捡了藥的人,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着自家小娘子,望向卫鶴边的眸光有些呆怔, 透着被讨生活的活计和对孩儿的担忧折磨殆尽的麻木。

  卫鹤边畏惧这种眼神。

  醫者仁心, 他每每看到这种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碾作碎块。都说,佛陀渡人,菩萨救人,千载万载,也不知渡了谁、救了谁,醫倌却要担起这治病救人的圣人尊者的活计。

  怎么又不算是一种‘逆天而行’呢?

  “无意冒犯, 敢问夫人家住何处?小娘子的病用藥怕过猛了,我看您也难得入城一趟, 不如过两日登门一趟,替她探看?”

  女人的眼眸帶着些许防备, 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在世家大族里的医倌,会对布衣黔首这般客气。

  “家中哪有那么多銀钱。”她抱着小娘子, 颠换了手,边说着,“治不好,治不好就算了。”

  她说着麻木而残忍的话,“家里孩子够多了,前些天大郎走了,白白耗费那么多銀钱,也救不回来,她命不好,托生到我家里,养大了,也不过是去卖给人当丫鬟奴婢的命,不如早死了,说不定来世还能托生到个好人家中……”

  “省得吃苦。”

  卫鹤边见怪不怪了,只说,“我不收钱。”

  此言一出得到的并不是她的感激,而是茫然与无措,旋即是更深的戒备,盯着他,抱紧了怀中方才还说着‘死了好’的女儿。

  “我不缺金银财物。”卫鹤边摇头,“您也瞧见了,来我这看病的,今日少说十个都是您家小女郎一样的病症,我也怕是起疫,查探多些,总归放心,若是起疫,也好叫陸大人早做防范,您说呢?”

  “您要是心里头过不去,晒两尾大鱼,或者猎两只斑鸠给我下酒,算作药钱,如何?”

  他说的和煦,如沐春风,对面人将信将疑,说了个村的名字,抱着自家孩儿走了。

  卫鹤边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挺溫文和善的呀?怎么半点用都起不得,各个问起住所就跟见了鬼似的。

  “师父,您真打算去啊?”

  回府途中,替他担着小药箱的药童忍不住发问,“那地方我晓得,到处都是苦竹烂泥,虽说陸大人去岁修了水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益州绝大多数地方,他熟的很。

  他生疑就生在这里。

  好几些生病的人,都是在陸纮新开的水渠附近。

  照理说,疏浚水渠,活水一来,疫病该是要少些的。

  “我是医倌。”

  四个字已经抵了太多解释。

  小药童低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卫鹤边轻笑,黄昏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印在成都城的石砖,很长、很长。

  北水城,则在争噪不休。

  “不是我戚硕埋汰大人您,您上过战场么?看过几个死人啊?就敢说戍守剑阁?”

  陸纮要戍守剑阁的话被捅到了人前。

  早已压到不满的情绪喷薄而出,当中或许也有些许阴晦──

  陆纮不是萧锵那等天怒人怨的王八,可她生有着一副俏皮囊、她不符合他们对于邓烛夫君的期待,她不是如邓祁一般先国后家的大丈夫,她总睁瞪着一雙让这些只知拼杀的粗人心慌的眼。

  于是那些从前不敢对萧锵针锋相对的怨气一股脑地撞向陆纮。

  也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但在这一片愤懑中,他们也只能朝上面抵一个无可奈何的宽慰。

  冷静与理智的人,往往陷入失语的怯懦。

  陆纮料到了,她不做声,冷眼瞧着,将自己往偏途上再逼一笔──她早早养起来心腹,是对的。

  “够了。”身旁人打斷了戚硕的奚落,盯着他,“她是右卫将軍,暂代益州刺史。”

  一时间軍中眾人表情各異。

  “是啊,益州刺史,呵……”奚落的话径自从陆纮自己个儿的嘴中说了出来,帶着自嘲和无可奈何,“我知道,在诸位心里,我陆纮,总让軍中粮草晚至,害得诸位心头有火。”

  “我没有打仗的本事,”她苦笑着,眼中却不经意间烁动出寒芒,“同那些个世家公子比起来,顶天了皮囊好些,可好皮囊算什么用,诸位手中的刀一剐下来,这副好皮囊立时就没了生气,然后随着其他的烂肉一样,腐在地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双视角  权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