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0)

  好在邓烛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她忽忆起自己幼年之时,邓祁疼爱她,许她到书房里走动,她总馋那柄跟在自己父亲腰间的宝剑。

  可是她想碰,邓祁却不会给。

  他说那是邓家家传的宝剑,只会传给继承他衣钵的人。

  女儿家,哪有可能出将入相?

  于是她放弃了触摸宝剑,连带着后来,兄长们出去打猎,她也不再缠着了。

  可是真正喜爱的东西怎么会销声匿迹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才干所在。

  “多谢何小娘子点拨,今日妾身受教了。”

  邓烛朝她倾身,何止忧摇摇头,展颜笑道:“唤我荔奴就好,娘子怎么称呼?”

  “小字……含光。”

  何止忧一愣,面露诧异,但很快就掩了下去,“好名字。”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陆纮听完了那处的正事,终于舍得凑出个脑袋撑过来。

  懵懂情态,眨眼显夯,她原不是雪玉做的啊。

  邓烛与何止忧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笑出声来,闹得陆纮愈发不明所以。

  “笑猜今日,柿奴又要输掉多少投壶。”

  欸?

  陆纮转向邓烛:“好小娘子,你不帮我的么?”

  邓烛勾唇,“不帮。”

  至万丈山头,日暮西斜,三晡犹未醉,劝君莫还家,池中水影明悬胜镜,屋里衣香怎堪比花?

  “瞧瞧你,醉成这副模样,纵酒量再好,也不知道少饮些。”

  陆纮窝在自家娘亲怀中,秀气的小脸红扑扑的,面对阿娘的埋怨早已没了吱声儿的气力,努着嘴,往陆芸怀中蹭。

  黄昏的最后一点天光照在她与她身上,风吹过她通红的脸。

  ……

  “郎君,邓小娘子来了。”

  陆纮宿醉方醒,悠悠自榻上坐直身子,还带着惺忪懵懂,曜儿听到动静入内替她更衣。

  边换衣裳,边叮嘱道:“时候不早了,也不见得离,说是有要事要同郎君说。”

  陆纮瞥了眼外头的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再看铜漏,已经是戌时。

  有事同她说?

  “替我准备兰汤,再叫端些吃食来,邓小娘子用过了么?”

  “诺。”

  曜儿一点就通,若邓小娘子未曾用饭,这是要同她一道用了的意思。

  陆纮颔首,“去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留在她这名义上的夫君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纮懒散地拿起竹杖,朝外间走去,面上挂起和煦的笑容。

  “邓小娘子莫不是今朝不尽兴?你我促膝夜谈,不大合适吧?”

  陆纮半做打趣,坐到了她的对席。

  “……郎君曾说,在陆家,但有烦难,可与郎君说?”

  “嗯?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衬着的?”

  陆纮拿了些沾盐的茶叶嚼在口中。

  “是。”

  邓烛双眸灼灼,原本还不甚上心的陆纮忽得叫她这一看清醒了七八分。

  “我想郎君帮我寻些东西。”

  第8章 仲泰(七)

  “小娘子这是要在陆家后院做将军么?”

  陆纮哭笑不得地听完邓烛的话,微微皱眉,“这些书,怕只有些行军打仗之人,或是藏书之家方能拿到。”

  “你是不是曾经进过邓刺史的书房,瞥见他案上的书名,因此想寻来的?”

  陆纮一语道破邓烛所想,她倒没有盘问为何动心起念瞧这些书,只是善意地打趣她:“还要刀剑弓弩,干脆喊我给你弄匹天池的龙种马好了。”

  邓烛臊得耳红,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慌忙之下只顾着歉然:“是妾身多嘴,不该……”

  “我又没说不应你。”陆纮无奈,眉眼和软,自己也不凶啊,怎么一次两次这邓小娘子都这般唯唯诺诺。

  “郎君……不觉得怪么?”

  “嗯?”恰时下头上了些蒸炖之物,陆纮一面拿起箸子,一面迫不及待去用手掀那蒸鱼糕的笼。

  滚烫的蒸气一下冲到手上,霎时间烫得缩了回去,往自己耳上贴。

  “小心……”邓烛下意识地去捉她的手查看,白玉似的手,被烫红了一片。

  “不疼的。”

  陆纮不是很在意,她只是生得白,叫这点蒸气灼一下,容易显得红,算不得大事的。

  “你说怪,是觉得哪儿怪?”陆纮没拿自己当过男儿,邓烛在搓着她的手的时候,她也由着她,一时未觉得有何不妥:“看些兵书,要些刀剑么?”

  “是……”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纮浅笑,灯火在她眼瞳中跃动,“总归是读书,多读点书,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刀剑,偶尔动动身子骨,强身健体,总不会有错。”

  邓烛原本心中被陆纮洒脱的态度劝慰到的感情再度起伏,她知道陆纮说的没有错,她读这些兵书除了增长些无用的见识还能做什么呢?

  她恍然明白了何止忧的不甘心。

  好端端的,又开始走神了。

  陆纮无奈,挣了挣手,“小娘子,柿奴饿了,权且松一松,可好?”

  邓烛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她的手。

  “啊、啊!抱歉──”

  光顾着道歉,倒是先松手啊……

  陆纮好笑地看着她,取了箸子,夹起鱼糕,被打揉紧实的鱼糕一股鲜甜。

  邓烛别开脑袋,连箸子都不碰。

  不是未曾用饭么?也不怕遭不住?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

  陆纮忖度一二,忽得开了口,“说的是,庄子和惠子二人争辩,说,人只需要脚下方寸的土地便能站立,方寸之外的土地对于人而言,其实是无用的。”

  温润的少年总算唤起邓烛瞧自个儿,“然而离开了那些方寸之外的土地,这方寸之内的有用之地,也变成无用的了。”

  诚然对于人而言,只有足下踏着的土地才是‘有用’,但不代表除去‘有用’,‘无用’便是真‘无用’。

  此乃‘无用之用’。

  陆纮笑着,取来案上箸子,递给邓烛:“怎么样,邓小娘子,现下可是腹中饿了?”

  邓烛心头豁然,似是易水旁的勇士壮了决心,接过了她递来的箸子。

  “不过……”陆纮话锋一转:“我猜小娘子书也读的不算多罢?比起这些行军打仗用的兵书……”

  “小娘子还是先好好读些不那么难懂的罢……”

  ……她笑话她!

  ‘怒目而视’,撞见的却是陆纮含笑,眸中带着惆怅,夹食鱼糕。

  哪出做官用人,会要一个瘸子呢?

  纵是她名满江夏,也没有哪个大人物愿意给她一官半职。

  女子和瘸子的命途,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仿的。

  “……柿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她乳名。

  陆纮夹取鱼糕的手明显顿住,抬眼,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对了:“小娘子?”

  “妾身今日听闻,柿奴写了一本书,名作《六策》。”

  陆纮愣住,旋即带上浅笑,搁了箸子。

  她说怎么今日个这邓小娘子似转性子了一般。

  “定是荔奴告诉你的吧?她这人,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陆纮淡淡地抱怨,“不过孩童胡写,无甚么可瞧的。”

  这是拒了自己。

  “柿奴不愿妾身多瞧?”

  不知她吃不吃软,邓烛不自觉地带上些许委屈的音调,可怜楚楚地瞧她。

  这邓小娘子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同自己撒娇?

  莫不是真打算做自己个儿的侍妾?

  自己在想什么混账话!

  陆纮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动了个山峦起伏、千回百转。

  一点点地弱了气势:“我不愿给任何人看。”

  “为何?”

  书写出来,不就是要给人看得么?

  “无用。”

  邓烛险些叫她这自相矛盾的话给闹笑了,“柿奴方才还说这世上有无用之用。”

  “……”

  陆纮没有接话,抿紧了唇而已,眸中晦暗生冰,至于冰层下是什么,邓烛看不明白。

  ……

  “你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啊?”

  陆泾知晓这些日子陆纮温书时,都会请邓烛一同到西席那处听讲。

  梁国文风昌盛,贵族女子读书有才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西席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但这枪棒师父……

  陆泾或许开明,认为女子也能习武,但陆泾不能罔顾现状──陆纮是个瘸子。

  陆纮也心知肚明她自己是个瘸子。

  因此这枪棒师父是为谁请的,不言而喻。

  “阿耶,不过一枪棒师父,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陆泾气笑,去敲她脑壳,被陆纮一偏,躲了过去。

  “你以为习武是那般容易的事?哪个不是自幼练的童子功?且不说邓小娘子是个女子,她今年年岁也有十六了罢?筋骨都硬成什么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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