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钟声响彻风岩城上空,隔了十几个心跳,才通过岩石、空气和沙土传进院墙内部的监牢。
钟声落下,离测试间最近的入口处先亮起黄色光芒。用来探测幻术和其他法术的水晶辉光在狭长监牢连成波浪,此起彼伏。
手持匕首的搜索队员按照规定好的次序,同一时间将匕首靠近壁龛里的囚犯。
一瞬间,二十多双睁大的眼睛争先恐后闭合,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停留黑暗太久的视神经。
有些光亮微弱,有些光亮则很强盛。
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安摩尔的思绪,同时,召唤师传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指令,她依照指令紧紧闭上眼睛。
强光集中在安摩尔所在的精钢栅栏附近。
即使有眼皮阻隔,水晶匕首的光亮依然透出刺眼的威力。
克奥夫把匕首插入栅栏的缝隙,尖端穿透了薄的外衣,抵在安摩尔上臂。
安摩尔一度认为拿在疤脸男手里的匕首是最亮的,倘若此刻睁开眼,她会在失明前发现克奥夫的那柄不仅不是最亮的,尽头那间只留了一条窄缝的密封铁牢前,黄匕首亮得宛如坠落地上界的太阳神车辇。
尽管及时把眼睛紧闭成两条缝,但拿匕首的倒霉蛋的双眼已渗出血水。他咬紧舌头,阻止自己痛呼出声,然而还是有少许的呻|吟从牙缝溢出。
头顶上响起窃窃私语,安摩尔尝试在脚步声、哭号和金属碰撞声中辨识出对话内容,然而除了黄蜂、耗子之类的沙地方言,她听不懂其他内容。
自从古龙血脉觉醒,她怠惰了语言技能。
温娜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傲慢无知的自大狂。
唾骂自己并不能让安摩尔好过,电光火石之间——毫不夸张,就像闪电撕裂夜幕,又像一道终于突破巨石阻碍的激流——她触摸到了斐兰-林德的世界。
不能说完全感同身受,但至少是种启示。
天生的听说障碍保护斐兰-林德在成长期间没有经受殒神的侵蚀,保留了她自己的人格和意志。但离开高塔,离开迷雾荒原,只能凭借文字交流的召唤师吃过多少苦头?
北方,她尚顶着“斐兰女士”的名号,斯丹莫人尊重她,巴登堡的大公一家对她爱护备至,缔结盟约后有安摩尔传递意识。
可在中部,这两年她独自漂泊,刺客可不会好心给她写字,告诉她将会以什么手段对付她。
斐兰-林德(姓氏不明)是通缉犯,陌生路人冲着她摆出笑脸,扭头却让同伴通报治安公所换取赏金。每个人都是她的敌人,每一句话都是恶毒诅咒。
只要斐兰-林德在高地一天,她身旁必有群狼环伺。
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遇到困难只想逃避,等待母亲援助,等待法则怜悯。
斐兰-林德选择改变,选择迎击而上。
愚蠢也好,莽撞也罢,斐兰-林德采取了行动,只身闯进固若金汤的堡垒。
如何攻破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
头脑灵活的指挥官通常采取内部渗透继而瓦解的战术——哦对,没错,瓦解。斐兰说过瓦解圣灵协会,绝非只是有感而发的虚话。
或者找到那一击必杀的弱点——神陨之战,拥趸殒神安瑞莉亚的神圣帝国就败在他们的信仰,人们对安瑞莉亚的信仰过于深刻,深入骨髓。旧神耶罗缇克和安瑞莉亚同归于尽,失去神明庇佑的神圣帝国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想通一切,安摩尔睁开双眼。
斜前方仍然亮着淡金色近乎白色的光,那不是水晶匕首的光芒,来自地面。
安摩尔刚尝试看清光源,眼前画面突然一变。
熊熊烈火笼罩风岩城,火势异常猛烈,联邦的红棋盘上方甚至没能凝聚黑烟。
火舌吞噬一切,建筑、道路、人……
城市本是由石头砌成,然而石头却也成为火焰的帮凶,不仅未能隔绝烈火,反而像画在纸面上的图画,连同画纸本身被一同烧毁。
眼前一黑,画面再一变,大地一片荒芜。不、不对,不是烈火熄灭后的断壁残垣,这是一片人类不曾涉足的荒漠。
在克奥夫眼中,她的正圆形瞳孔仿佛被外力挤压,变成橄榄般的椭圆形。
停在正上方的脚步声再度打断了安摩尔,让她从近似亲眼所见的幻觉中抽身出来。
她看到了什么?
未来,还是过去?
斜前方被栅栏切割的光线投射到走廊,安摩尔见过太多召唤阵,立刻辨识出那是法阵。
随着法阵的亮光由强变弱,原本剧烈挣扎的囚犯慢慢停止动作,乖顺地站在壁龛,目视前方。
安摩尔知道了,知道练兵场的哈夏从何而来。
正前方亮起光辉,奥西斯人脚下的法阵也被唤醒。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第120章
出现在双塔城堡召唤之间的哈夏从哪里来,安摩尔暂时无从得知。
练兵场的哈夏却是被搜索队抓进研究院的小偷、强盗、间谍、逃税者……他们不曾接受审判, 未经律师辩护, 更没有亲手签下认罪状,判定他们有罪的是一柄水晶匕首, 倘若它在谁面前亮光, 那人即刻被投放监狱。
刑罚是——
变成哈夏。
“对待犯下过错的人,还有比让他们守卫联邦更好的救赎手段吗?”圣灵协会总领事,圣灵研究院理事长安东轻声叹道。
“没有, 先生。”他身旁的理事鲁尼高声附和,“如每一双闪亮的正义之眼所见, 唯有全身心的忏悔方得灵魂安宁。”
对话穿过天花板传入安摩尔耳中。
斐兰-林德幻化的疤脸男克奥夫站在斜对面, 凝望着她的侧脸。
安摩尔的注意力不在于疤脸男,她被法阵唤醒时随即散发的淡金色光芒吸引。
蕴含超然之力的辉光渲染出立体图案,沿着法阵的圆形框架旋转。似龙语而语义不祥的符文缓慢升腾,两道金色弧线像锁链将奥西斯人紧紧缠绕, 飘浮的符文隐入她体内。
法阵展现其威力,除了被迫站在上面的奥西斯人, 安摩尔也感受到了超然之力的波动。
她几乎能看出壁龛的法阵是怎样运作的。
超然之力的波动比外露的辉光更加复杂,杂乱无章。光芒尚有可供辨识的形状, 波动却冲击四周,油然而生的恐怖感像来自一条吞吐长信子的眼镜蛇, 冰冷的身躯盘在脖颈上,尾巴垂在后颈,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拍打背部, 偶尔把重心落在脊椎节点。
肉眼看不到的力量蛮横地将意识拽出脑海,取而代之的是棉絮般纠结的大团思维碎屑。
探针从壁龛顶部某个洞口|射出,刺进奥西斯人的头顶,针眼冒出一缕灰白色丝线,在空中飘忽一阵,钻进栅栏外灯台上的透明水晶珠,变成象征奥西斯人眼眸颜色的碧绿。
往生者的意识通常先躯体去往应许之地,但这些所谓的囚犯的意识却是被硬生生挤出脑海。
法阵将生者变成思维空空的白痴,只保留肌体记忆和接收及回应指令的棉絮团。接下来,拿到那枚水晶召唤石的人将接管它们的一切。
训练,杀戮。
战争傀儡不需要会思考的大脑。
***
克奥夫将手臂内侧贴紧肋骨,感受着藏在上臂内侧口袋的召唤石的硬度。
他找到的那只哈夏眼睛里映照着法阵光芒,比活人更显生气。
也许,过于活灵活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格外关注这只哈夏,它的深棕色长发夹杂几绺白发,皮肤柔软、富有弹性,残留着温度。它是被主人遗留在立柜的可怜虫,是个走路会打摆的傻瓜。
它是……
膝盖隐隐作痛。
克奥夫转开目光,投向尽头那间仅留一条小缝的密闭铁牢。虽是第一个启动的法阵,但辉光到此刻仍未熄灭。
卡在栅栏缝隙的依阿苦的光芒黯淡下来,仿佛那名来历不明的神秘囚犯仍在接受转化。
克奥夫举起依阿苦贴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黄色光芒保持与之前毫无差别的亮度。
——依阿苦侦测邪念、魔力、罪恶、财富。
——依阿苦指出不洁者、有罪之人。
***
安摩尔无视疤脸男克奥夫——她拒绝承认这个丑陋的男人是她的盟约者,她聚精会神地看对面被栅栏分成条状的瘦长脸。
那名俏皮地朝她眨眼睛的奥西斯人是斐兰-林德安插进来的,还是温娜派过来的?
那双碧绿眼眸正像枝头掉落的青苹果,一点一点褪去光彩四溢的色泽,变得灰败而浑浊。
她是无辜的。
不管是温娜还是斐兰-林德出的主意,她们不应该把具有自由意志的人送进监牢,让她变成听命于人只知杀戮的傀儡。
有我还不够吗?必要时刻恢复我的自由,转换形态,用烈焰烧毁这座邪恶到极点的城市——
安摩尔瞪视着意识之海尽头仍被藤蔓占据的灵魂虹桥,意识化身在桥这头坐下,回顾她刚才经历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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