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穿红衣的少年徜徉在兽群间,随手捞起一只毛发斑斓的幼兽,翻来覆去把玩一会儿又丢回地面;他看见穿红色祭袍的青年穿过雄伟的宫室和雕栏画栋的连廊,微垂着头笑着对装束繁复的人类说话;他看见金色的世界树在金色的河边枝繁叶茂,红衣青年与许许多多的青年男女坐在树下,随手从河流中掬起一颗猩红的心脏……
倒置的画面经由大脑的梳理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斯看到了那自记忆中消失的三十六年。
契创造诡异游戏后缓解了诸神被规则吞噬的燃眉之急,又深谙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穿梭于副本中观察人类的行为选择,不忘时时调整副本难度。祂看到了许许多多在副本原定规则之外寻得通关途径的玩家,兴味盎然的同时滋生了别样的想法——
为什么神明要屈服于规则的统治?为什么诸神要时时面临规则的威胁?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
于是,在一个副本中,祂找到了当时居于综合实力榜首席的林决,微微抬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身前翻涌。祂含笑问这位方舟公会的会长:“你想不想终结诡异游戏,复活那些死去的人类?”
再然后便是众所周知的合谋,以及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诸神黄昏之后,方舟公会分崩离析,契被封锁大部分神力,镇压于《食肉》副本。幸而祂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事先与“元”和白鸦交易,又将自己的化身投放进现实,成为齐斯。
2029年8月7日,契将有关计划的所有信息存放进这天的记忆。齐斯由此知晓了先前未知的那部分布局。
《小心兔子》副本结束后,他和契融为一体,契也以此为契机来到现实。契作为神明,熟知身份牌的特性,预料到了周可的出现,便在他去往齐家村之际将一丝残余留在江城,与同样来到现实的黎进行会面。
后来的事齐斯哪怕不知道计划也能推测出大概。周可和他在最终副本置换世界线,以“司契”的身份投身和林决的博弈,耗尽林决的手牌,而后被黎杀死。
因为“司契”并不完整,换句话说就是,掌管契约的神明在规则层面并未完全死去。契约权柄依旧在这位神明手中,在鸠占鹊巢者死后,具有唯一性的存在随时可以回归原本的世界线。
“这还真是将我从头到尾安排得明明白白啊……”齐斯笑了起来。
回归现实的方法契同样存放在记忆里,【愚人欺诈师】身份牌便是推动整个布局的最后一枚齿轮。
红黑相间的卡牌出现在齐斯指间,他如卡面上呈现的魔术师般弯下腰身,礼貌的虚影在手中浮动,白鸽和塔罗牌从中飞出,围绕着齐斯蹁跹旋转。
“我是契。”齐斯说出并不虚假的谎言,欺诈高天之上的规则和命运。
卡牌在指间飞速旋转,定格在某一处放大至铺天盖地,舞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声。
【正位】。
【您的一切言语将被信任。】
茂密丛林的虚影在身侧凝实,荷枪实弹的白袍身影在一座座紧闭的铁房子外逡巡,其中一座房子鬼影幢幢,轮廓狰狞的怪物在墙壁上投映可怖的倒影。
比同龄人纤瘦苍白的十六岁少年被鬼影簇拥着,安静地坐在铁床边,低垂着头颅、盯着地面出神。
契降临屋中,俯身轻笑:“齐斯,我来看你了,顺便带来迟到七个月的生日祝福。”
第二十八章 2038年1月1日
2038年1月1日,香格里拉雪山。
自从进山队伍在山上发现林决的尸体后,诡调局便大致明白了那场林决只身奔赴的赌局的始末。
林决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获得了祖神的信任,从其手中接过至高的权柄,然后用弑神之剑杀死身为新任祖神的自己,以最高级别的神陨换来全世界的复苏。
未知化作已知,诡调局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但仍然不敢停下探索雪山的步伐,生怕哪天雪山上裂开一个口子,那些被按回地下的诡异重新爬回现实。
越来越多的队伍开进雪山,陆陆续续清扫出许多可供休憩的营地,原本阻拦前路的风雪也在长达一年半的沉淀后略微消歇,诡调局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雪山调查队的性质逐渐从原本的敢死队变为高层们吃经费的工具,更有不怕死的攀登者和向导继续登顶的计划,诡调局象征性地劝阻了几次,便也由他们去了。
“林哥,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诡调局半山营地,穿着橘色冲锋衣的小年轻笑着拍了下林辰的肩膀。
林辰回头朝他笑笑,摇了摇头:“没安排,大家原地休整,自由活动就好。”
过去半年,林辰作为雪山调查队的一名队员,多次进入雪山最危险的腹地进行勘察,带回来大量珍贵的影像信息,故而在一个月前的扩编之际,他得以脱离原有的队伍,自己拉出一个新的调查队,担任队长一职。
他也能感觉到,这次扩编不过是高层套现经费的手段,他人微言轻,除了顺应大势别无他法,无论别人如何做事,他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认认真真做好分内的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隐隐有一种感觉,最终副本还没有真正结束……
林辰手底下的队员们都是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年轻,知道了他作为司契的“帮凶”、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的“黑历史”,成日里缠着他问东问西。又因为林辰没什么架子,有问必答,他们更多地将林辰当做朋友而非上级。
“林哥你可别唬我们,我看到你都把登山装备拿出来了。”小年轻左看右看,促狭地调侃,“你该不会又要单枪匹马独闯险境,立功顺便整个工伤出来吧?”
“怎么会?哈哈。”林辰失笑,“我打算去纪念碑那一带转转,看看附近的纪念馆建得怎么样了。”
小年轻没了兴趣,退回帐篷:“那林哥你记得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林辰略微颔首,拿起登山杖,一步步向雪山腹地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走去。
作为神陨之地的中心,林决尸体所在的位置,雪山腹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斥着宏大奇诡的异象,形状莫测的阴影在灰白色的雪幕上游曳,人与兽的轮廓时明时暗地蠕动爬行。
那些异象不会伤人,却会制造幻觉,影响人的情绪,所有进入异象范围的人都会发自内心感到莫名的悲伤,就像身处葬礼现场,被哭丧的人群所感染那样。在此设立纪念场地再合适不过,至少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显得真挚诚恳。
活着的人常常热衷于用无聊的手段悼念死者,以此彰显他们的道德情操和高尚品格。在林决生前恨不得将他踩到泥里的那群人如今又以林决的支持者自居,他们一面害怕林决的复活,一面又极力将其装裱成光辉万丈的神像,声泪俱下地要求联邦不计成本和代价地在雪山中建立纪念碑和纪念馆,铭记林决的牺牲。
工程款被多少人中饱私囊尚不可知,全称为“人类对抗诡异游戏胜利纪念碑”的高大建筑物于今巍峨耸立在风雪之中,最高处铭刻了林决和傅决的形象,其余位置则密密麻麻写满了有过突出贡献的玩家的名字。
林决的尸体依旧半跪在雪地里,贯穿他胸膛的青铜长剑和半年前一样折射幽光,没有人敢触碰这尊诡异的冰雕,生怕引发无法承受的后果。危言耸听的怪谈越传越离奇,人们潜意识里难免将林决尸体与鬼怪邪祟画上等号。
大张旗鼓的纪念过犹不及,更别提公民们往往热衷于和联邦唱反调,不少人捕风捉影地提出阴谋论,说林决就是个妄图毁灭全人类的疯子,诡调局是碍于曾受他领导的面子,才会极力在他死后给他个体面。
一来二去,愿意来纪念碑这儿看看的,只有林辰等少数几人。
林辰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比如司契和林决的死,比如涉及神明和规则的赌局,但尸体注定无法告诉他答案,他在这一带兜兜转转几个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看看神情平静的林决,又看看高耸入云的纪念碑,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是神陨的影响消退了吗?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反而有点……喜悦?”
不,影响并未消退,而是因为更高维度存在的介入而发生了转向,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形式污染所有人的情绪,喜悦取代悲伤。
本已消歇的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沉淀在地的雪花和冰碴向空中泼洒,和山谷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鸣,有如积攒了千万年怨念的鬼哭。
灰色的雪雾太过浓厚,在视野里凝聚成龙卷风般的长条,狂舞的雪蛇席卷远处的冰川和近处的冰面,肆虐地撞向纪念碑和纪念馆。
一条条裂纹出现在建筑表面,短短几秒间蔓延开蛛网似的大片,林辰听见纪念碑发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看到一枚枚石块砸落在地,轰然崩碎为灰黑色的齑粉。
不止是建筑,冰面同样在受到破坏。皲裂的缝隙绵延至冰雕脚下,蜿蜒蛇行般向上攀援,林决的尸体笼罩在裂纹之下,从边缘开始消散,面容被磨蚀,身躯看不出人形,银白色的雪沫被风吹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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