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鲜活的人满怀希望地奔赴死亡,纵然拼尽全力也难寻一线生机,怎能不让人心生悲凉?
喻晋生在绑定【禁忌学者】牌前,从未和萧风潮真正见面,最多不过是隔着厚实的墙壁,亦或是沉重的铁门,遥遥说上几句话。
且多数时候,萧风潮所说的都是些无法辨析的胡言乱语,只偶尔会清醒一些,讲些过去的事,或是对未来的预言——那些预言往往糟糕而可怖,正应了“末日预言家”之名。
喻晋生进入诡异游戏很晚,在他成为正式玩家,攒下一定资本前,萧风潮已经失踪多年了。
但他运气很好,总能在快死掉的那一刻遇到能救他的人,并顺利活下去。于是在一个副本中,他获得了【禁忌学者】身份牌,借此与困守在巴比伦塔中的萧风潮建立了连接——以和亡灵对话的形式。
他有自知之明,自认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倒霉卷进漩涡、抓住一切稻草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没有踏着同伴尸骨成神的野心,也没有拯救世界的理想,只想平平淡淡地长命百岁。
但在萧风潮的要求下,他还是进入听风公会,一步步做到副会长的位置,并联系上了傅决。
好在,喻晋生的能力其实远没有他自己以为得那么糟糕。
短短几年,他便声名鹊起,成长至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固然有萧风潮在背后托举的缘故,更多的却还是他自己的功劳。
他想活下去,既然已经无路可退,那么就只有精打细算一切,在激流中为自己博一个容身之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抗拒绑定身份牌。帮萧风潮传传话,给傅决打打下手就够了,天塌下来了有这群高个子顶着,何必卷入最终副本那潭浑水呢?
他成功在启示残碑出现前,将【禁忌学者】牌丢给了朝仓优子,撇清了所有关系。但他没想到,不知何时他也成了“高个子”的一员。
朝仓优子死了,傅决说最终副本缺失的身份牌越多,对玩家一方越不利,必须有人及时顶上身份牌的空缺,而作为听风公会的副会长兼临时会长,喻晋生是最适合的人。
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愿不愿意,皆默认他会替代朝仓优子进入最终副本。的确,不愿意又能如何呢?大局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包括他。
绕过一片冰川,又向前直行几步,视野骤然间开阔起来。
成千上万只灰黑色的影子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地向一个方向前行,为山脊线勾勒上一条黑色的边缘。
面容狰狞的鬼怪收敛了所有戾气,梦游般垂着头颅,脚步轻缓而踉跄,一道灰白色的虚影手执权杖,站在队伍的前端引领方向。
那道虚影有一张年轻的脸,苍白而虚弱。是林辰。
喻晋生不曾与林辰真正见面,就像他不曾真正见过萧风潮那样。他只通过情报了解过林辰这个人:
新人时期曾和齐斯、常胥匹配进《玫瑰庄园》副本,成为正式玩家后帮助过一些人、写过一些攻略,风评不错,却在某一天突然销声匿迹,直到姓名出现于启示残碑。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不算离奇,却绝对出人意料。喻晋生眯起眼打量林辰,后者的神情一片空茫,扩散的瞳孔寻不见焦距,显然不是活人,也缺乏攻击活人的欲望。
喻晋生无法判断他遭遇了什么,情况太诡异了,他甚至不知道林辰是死于副本中的危机,还是死于身份牌的机制。
但不论怎么说,一位身份牌持有者就这么潦草地出局了,还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到底还是让他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悚然。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要继续向前吗?他该怎么做?
鬼怪的队伍缓缓行过冰川,林辰与喻晋生擦肩而过,眼中没有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喻晋生注视着这条古怪的长队,目送着灰黑色的影子向雪山深处行进,直至完全湮没于风雪,消失在视野尽头。
血腥气愈发浓郁了,喻晋生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走过的那支队伍间,有不少鬼怪的面颊上都挂着碎肉和血珠,被寒风冻成粉白色的冰凌。
它们刚经历了一场鏖战亦或盛宴,另一方是谁?谁是被它们分食的牲醴?
喻晋生的心底泛起凉意,害怕再看到一具尸体,又害怕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前行,眼前绵延开一望无际的血湖,金红色的血流在冰雪的沟壑间涌动,有如创世之初的神明以血肉化作江河湖海。
血液的交汇处躺着一具猩红的身影,不知是衣服本就是这样的颜色,还是原本的衣料被鲜血染红。他一动不动,身上结满冰凌,像一尊死去多时的雕像,或将久留于这片天地。
喻晋生一步步走过去,抬手扶了扶圆框眼镜。
隔着将天地模糊成灰白的风雪,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齐斯!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青年身上的伤:红色长西装被撕扯得残破不堪,裸露的皮肉上布满尖利的牙印,血肉被咬得坑坑洼洼,有几处深可见骨,流淌筋膜。
一幕幕所见的场景之间产生了联系,喻晋生一瞬间就推断出了来龙去脉:齐斯被鬼怪群起而攻之,将死之际,林辰用某种手段引走了鬼怪。
果然……林辰果然和齐斯有联系,很有可能就是林乌鸦本身……先前的怀疑得到了印证,但那又如何呢?当事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再也无法对这局游戏产生影响,施加干涉。
喻晋生又走近了些,在齐斯身前屈膝蹲下。
齐斯半阖着眼,似乎是被脚步声惊动,微微将眼睛睁大了些,猩红的眼眸滞涩地转动,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怔愣了两秒,倏忽间笑了起来:“是你啊……看在我之前背了你一路的份上,劳烦你也背我一段路,将我送到附近那片冰川中……
“你最好动作快点,我快要死了。”
第五十九章 雪山(二十七)周可
齐斯不记得自己在冰雪中躺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夜,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感到冷,很冷很冷,刺骨的冰寒穿透皮肉,侵入骨髓,好像连灵魂都能冻住,思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变得滞涩了。
攻击他的鬼怪被林辰引走,造成的伤口却根深蒂固,血液汩汩流出,带走生息和温度,流出躯体的刹那便冷寂下来,化作猩红的冰碴子覆盖体表,不知不觉间在原地筑成一座金红色的坟。
齐斯全身的气力都消散如雾,哪怕勉力挣扎,四肢也不过能软软地抬起几寸,便重重砸落回冰面。
视野一度度黯淡下去,意识徘徊于昏迷的边缘,身躯动弹不得,哪怕知晓通关的方法,也无法亲力亲为地执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没有其他人介入,怕是除了躺平等死外,什么都做不到了。
林辰永远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给他搭***,或是供他利用了。
几乎所有灵魂叶片都变得黯淡,通过【失眠症病菌】和【斗兽场】掌控的灵魂尽数投入祭坛,正如规则所说,那时的他只剩下林辰这唯一的信徒了;而现在,他无人信仰。
齐斯不无幽默地想,哪怕是在契行事最肆无忌惮,动辄杀几个信徒助助兴的时期,都不曾落得如此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这么看来,这次最终副本影响重大,现实中大概率死了非常多的人,不然不至于连以狂信著称的天平教会那儿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信徒。
大致想象了一下世界毁灭、灾难频发、人类成片倒下的惨状,齐斯的心情颇为不错,算得上某种苦中作乐的结果,可惜他人在最终副本,无法亲眼看到外界的情形,只能通过死去信徒最后的记忆咂摸他们死前见闻的残渣。
话说,没有信徒的神明还是神明吗?这是个好问题。嗯,神自有永有,不以信徒的意志而转移。
思维殿堂深处,原本枝繁叶茂的猩红植株只剩下一片枯枝,陆离和徐瑶的灵魂叶片倒还鲜艳,前者完全无法调用,后者倒是联系得上,通过灵魂叶片喋喋不休:“齐斯,我遇到林辰了,他竟然也变成了鬼,身后还跟着一群鬼……我现在好像不太对劲,情不自禁就想跟上他……”
齐斯想起来了,徐瑶严格意义上也是亡灵,会受到【亡灵牧者】的影响,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她了。
破局的路线就在眼前,希望却愈发渺茫,每一条途径都差最后一个微小的环节,这回也许真的走不出这座雪山了吧。
对于死亡这件事,齐斯不会欣然接受,但也不会深恶痛疾。
人都是要死的,神明也会消亡,死亡又为何不能降临到他头上呢?反正他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当然,遗憾还是有的。
汲汲营营算计了许多,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规则的掌控;
作为神明的亿万年,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对世界释放恶意的经历总体还算愉快,却不得不断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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