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斯注视着最靠近坑边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欧美面孔,看上去死于【失眠症病菌】。
他一来到祭祀坑就惊恐地大呼小叫,在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又开始面色狰狞地破口大骂。他看上去恐惧而愤怒,骂的大概率很难听,可惜齐斯英语很差,一个词也听不懂。
齐斯抓起海神权杖,反手捅进祭祀坑,随意地搅拌两下,捣碎几具最吵闹的骷髅。
待环境安静了些,他才侧头看向傅决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人影。
天已经黑了,庙宇笼罩在寂静里,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坟茔。玩家们的身影遍寻不见,喇嘛不动如山地端坐在祭祀坑边,轻轻敲着木鱼。
“笃笃”的声响在风雪中打着节拍,像是吸引迷途旅人归家的招魂之音。齐斯知道这是又入梦了,索性走上前去,问:“你见过祖神吗?”
喇嘛低垂着头,不理不睬。齐斯又问:“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喇嘛依旧不声不响。
齐斯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径直跨出庙门。
也许是因为刚入夜、鬼怪尚未追索而来的缘故,他走出一长段路,都没有见到找他寻仇的熟人。
他漫无边际地乱走,踏入冰壁林立的冰原,在最末端的一面镜子式的冰壁前停步。
周可在冰壁中盘膝而坐,见到他来,咧嘴而笑:“齐斯,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你还会再回来的。”
齐斯垂眼看他,露出如出一辙的戏谑神情:“你不是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听命于规则还是祖神,但别演太久,把自己都骗了。”
“哦?这是害怕自己的唯一性被消弭,所以干脆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吗?”周可半眯起眼,嘲讽道,“我拥有你的记忆,知道你的恐惧和欲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齐斯不回答,顺着之前的话语继续道:“据我所知,周可所处的那一条世界线,林决对自己发动了【黑暗审判者】的效果,而他也由此获得这个副本的必胜策略。
“既然你自称为周可,那么我想问,作为同一个人,在我比你更完整、更有机会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的情况下,你愿意与我交换命运吗?”
“哈。”周可干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齐斯,“你为什么会认为你比我更完整?”
齐斯也笑了:“昨晚你自己说的,我有欲望,我想活下去。
“因为拥有欲望,人类被从野兽的行列中拔擢出来;还有什么,比让无情无欲的神拥有欲望更能彰显其完整性的呢?”
耳后有破空之声响起,齐斯闪身躲过刀光,操控咒诅灵摆击向身后,利器碰撞的声响清亮而肃杀,作为追杀开幕的预兆。
今夜与昨晚的梦境是前后衔接的关系,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站在齐斯背后,机械性地高举镰刀又重重劈下。
齐斯避开攻击,唤来稻草虎,纵身跃上虎背,驱使巨兽在冰原上疾驰。
脚下的冰面时不时绽开裂纹,一双双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抓住冰层借力,将沉重的身躯拔出坚冰。
黑压压的鬼怪在一望无际的雪山间林立,不约而同地向齐斯所在的位置聚集。这次的鬼怪多是欧美面孔,脸上斑驳着黄色的瘢痕,肉眼可见死于【失眠症病菌】。
齐斯紧握海神权杖,挥来一场夹杂着咸腥味的骤雨,不待落地便被寒气凝结成豆大的冰晶。
鬼怪们被砸倒了,稻草虎在七歪八扭的尸群间横冲直撞,撞开一条血路,冲向山脊连绵的远方。
两侧的黑影渐渐稀疏,齐斯看到了时间更早的死者。
披着兽皮的部族围着祭坛载歌载舞,被神明随手降下的烈日蒸成干尸;披坚执锐的军队高呼圣战的口号,迷失于茫茫的大漠;寻找不老药的术士扬帆出海,暴风夜被巨浪打碎船楫。
作为神明的祂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类这一种族的贪婪和愚蠢,简单粗暴地将他们当做可以随意抹杀的牲畜,就像人类对待更加弱小的动物。
而在意识到简单的杀戮无法产生更多的罪恶后,祂学会了诱导和欺骗,让人类为自己的欲望四处奔走,再在黎明的前一刻碾碎所有希望,让一切努力落空。
身披黑龙袍的帝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喃喃自语:“朕有未竟之业,不甘中道崩殂……”
手握化学试剂的中年人双手颤抖,声嘶力竭:“我就快成功了!神啊,告诉我该怎么做……”
伤痕累累的士兵躺在战壕里,气若游丝:“我想活下去,我还要回家见妈妈一面……”
转瞬间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可怖,声音转化为愤恨的怒吼。残忍的神明高高在上,将人类的悲欢离合当做戏剧,而现在祂不再拥有伟力,只是一个脆弱的凡人,所以——
报复他吧。
身下的稻草虎散成碎片,齐斯不得不用海神权杖充当手杖,支撑着身体在湿滑的冰雪上徒步前行。
鬼怪的手爪抓向他,咒诅灵摆截断最靠近他的那几只,他左右躲闪,却还是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臂。
一滴血落在冰面上,晕染开淡粉的色泽。今夜似乎比昨夜更加漫长,明明已经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天色变亮。梦是黑的,白色是醒来,显然要复仇的鬼怪太多,罪魁祸首离苏醒还远。
鬼怪们的尖啸一声高过一声,其中隐约混杂着“救救我”的哀声。真可笑,他们一面憎恨神明的无情和残忍,一面又祈求得到神明的救赎。他们并不恨神,只恨神不曾满足他们的欲望。
齐斯的西装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伤痕纵横交错,流溢浓腥的血。他看到山脊线就在眼前,恍若一具侧卧的女人的尸体。
白骨森森的巨大髑髅躺在天地间,尖锐的肋骨生长为细密的石林,七彩的血液在身下汩汩流淌,化作奔涌的河流与大川。
祖神。
曾被诸神分食的祖神的尸骨,最后的残渣化作这个世界上最高的雪山。
齐斯和傅决联手完成祭祀,便是为了逼迫祖神出现,而后像在《神圣之城》副本中那样将祂排除出局;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们所愿,祖神在现身之际以未知的力量将他们分隔……
齐斯的心底生出一种战栗般的恐惧,就像蚂蚁在阴晦的荒原上爬行,以为今日的天气是阴天,直到抬眼才发觉不过是身处巨物的阴影之下。
似乎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他便时常感到恐惧,不是针对具体的某个事物,而是生灵面对死亡难以压制的本能。神明,亦是众生一员。
“救救我……”有人在呻吟。齐斯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谁?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为何要求救?
恐惧感层层叠叠,越来越厚重,齐斯偏不肯后退,咬牙向祖神尸骨的方向前行。
某一刹那,好像迈过了一条界限,鬼怪和种种异象骤然消散,眼前现出一座洁白的祭坛。
穿红色唐装、扎小辫的青年被洁白的羽毛钉住四肢,仰躺在祭坛之上,鲜血在身下流溢成河。
是晋余生!
齐斯眯起了眼。
第五十三章 雪山(二十一)无尽梦魇
【祖神的尸骨躺在世界树下,白色的肋骨化作雪山的脊梁,血液和泪水是融化的雪水,在沟壑纵横的山野间涌流成江河湖海。
祂目击愚顽的山民祭祀祈福,眼角落下一滴泪,在雪地上开出冰蓝色的花。无情无欲的神明第一次感到悲伤,残余的生机在祂的腹部郁结,孕育成新的生灵。
那是祂最后的孩子,自从降生便继承祂遗留的意志和权柄。掌管海洋的神明从祂的躯壳中涌出,顺着川河奔流入海,开辟不受诸神掌控和注视的禁域。
旧神的时代至此宣告终结,祖神的存在成为湮没的历史。海神作为祂唯一的信徒,被视为祂的眷属和化身。】
【身份牌•堕落救世主】
……
傅决孤身一人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着视线右上角的【堕落救世主】牌由逆位翻转成正位,原本的历史片段被替换成一段久违的文字。
他知道,他将要见到故人了。当然,不是现在。
梦的前夕往往是混乱的,充斥血腥和恐怖。旧死的鬼怪和新死的残尸从冰层下爬出,一个接一个地冲向傅决,眼底流淌着血泪,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傅决,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死在副本中的玩家伫立如墓碑,阴恻恻地注视着他。
“前辈,这一定不是真的……您怎么可能会害我呢?”诡异调查局的年轻调查员浑身是血地向他的脚下蠕动,抓住他的脚腕。
“会长,救救我们啊……我们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们……”昔拉公会的成员扭动身躯,如同被蛛丝缠络的昆虫。
鬼怪们伸出手爪,携着浓郁的血腥气袭向傅决的面门。他们撕扯他的西装,刮破他的皮肤,啃咬他的血肉,有如对待仇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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