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握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问:“你们镇不是管外客、抓伥鬼挺严格的吗,怎么还每天都死人?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书生苍白的脸上一轮黑眼旋转了不多不少的一圈,盯着唐煜的眼睛:“山神每天都要吃一个人,这是规矩。每天都要有人在子时打更,这也是规矩。我们所有生活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些规矩。”
又是规矩。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天书生说过的话。
‘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原本玩家们还觉得这“不守规矩”的表述颇为怪异,如今看来却不是随口乱说。
镇民和山神——也就是老虎——大概率达成了某种协议,无论是镇民还是老虎手下的“伥鬼”,都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唐煜皱眉道:“所以你们的规矩就是,每天死一个人给老虎吃,老虎就不能派伥鬼进镇,伤害其他人?”
书生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规矩就是规矩,谁先坏了规矩,都会受到惩罚。”
当然,前提是违反规矩被抓了个正着。玩家们默默在心里补充。
毕竟就三人所知,已经有仇心这么个伥鬼混进镇中了。
林辰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了出来:“不对啊,你们都有这种规矩了,还请人来打虎干什么?这不算破坏协议吗?而且管邸舍的老婆婆不是说,正是因为有山神坐镇,你们才得以免于战乱……”
书生将脸转向林辰,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是孟老爷请你们来的,你们有不理解的地方,或许可以去问孟老爷。”
行吧,又是问孟老爷……
林辰吐槽一句,却也对背后隐情有几分猜测。
说到底,规矩是强者的玩物,弱者的一厢情愿,随时会被绝对的暴力打破。
人类要想长久延续下去,理应居安思危。
在有规矩的情况下,尚且时常有伥鬼混进镇中害人,谁知道老虎会不会某天凶性大发。
与其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于头顶,不如早做谋划,争取一劳永逸地将麻烦解决掉。
退一万步讲,没有人理所当然地必须为他人牺牲,用一人的生命换取其他人的周全,绝非长久之计。
“他们都去围观了,几位兄台要一起去看看吗?”书生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持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嗯,去看看吧。”齐斯颔首,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悲悯的语气补充道:“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死者明知会死,依旧坚持在子时打更,想来是位宁可牺牲自己一人,也要拯救所有人的义士,我们该去送送他的。”
这番话冠冕堂皇、义正辞严,林辰和唐煜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只觉阴阳怪气、含讽带刺。
所幸书生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微笑着说:“那好,我们在旁边等一会儿。送葬的队伍来了,围观的人会少很多,你们可以跟上去看看。
“按照规矩,死者抬出杨花镇的路上,我们这些杨花镇中人是不能看的。你们是外客,也许不要紧。”
林辰眨了眨眼,问:“真的吗?那我们今天能不能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出镇看看?”
书生说:“可以。但是不能离得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
“嗯嗯!那……孟老爷那边不急吗?”
书生扭了下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看送葬,我可以为几位破例,将你们晚点带过去。”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镇民贴着墙,从道路两旁的夹缝中离开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声音不轻地交谈:
“李伯死了,唉,都是为了我们。昨晚只有他死了。”
“他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样也好啊,年纪大的一茬茬死,和寿终正寝没什么区别。”
唐煜向书生投以询问的目光,未等他开口,书生便道:“每晚的打更人是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遇到和死者相关的事,书生显得格外健谈:“一般来说,选出来的打更人都会是镇中年纪最大的老人。他们这个年纪活够了,也差不多要死了,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儿孙的安全。”
林辰在心里对齐斯嘀咕:“难怪老虎要派伥鬼进镇,每天都吃老人,它大概也不愿意吧……”
齐斯不置可否,看向书生,冷不丁地问:“孟老爷几岁了?孟家的老太太又几岁了?”
书生闻言,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茫然。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喃喃念道:“几岁了?……几岁了?”
他好像着了魔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字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虚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形影在他周围游荡。
唐煜面色微凝,右手一翻,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齐斯也拉着林辰后退一步,和明显神志不清的书生保持安全距离。
“送葬人到了!诸位让道!”一声吆喝在远处响起,被风吹来。
书生的呢喃被打断,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他微笑着看着玩家,完全没有方才的记忆似的,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语:“你们如果去看送葬,我可以晚点带你们去看孟老爷。”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吆喝声又响,比先前离得更近。
“入土为安……”
“死者开道……”
细碎的应和声渐次交叠,被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四面八方传开,如同上古巫觋的咒语,牵引着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很快,镇民们便退入各个巷道间,隐没不见,就像大海分流入百川。
街道上只剩下三名玩家和为玩家引路的书生的身影。
齐斯朝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四个通体洁白的人骑在四头同样洁白的驴身上,晃晃悠悠、慢条斯理地行来。
人是纸人,只有薄薄一层纸的厚度,被囫囵剪出了个人形,没有画脸,白茫茫的一片。
驴是纸驴,倒是画了张脸,鲜红如血的颜色画出眼睛、腮红和含笑的嘴,人模人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似的难受。
齐斯的目光又落在地上躺着的尸体上。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双目紧闭,像是睡熟了一样。
他长着一张所有玩家都熟悉的脸,皮肤褶皱,一口黄牙,正是昨日负责管邸舍、今早又消失了的那个老头。
在场的玩家都清楚地知道,他是被仇心杀死的。
死亡时间在子时前。
死亡原因是伥鬼每晚必须杀一个人。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暴露过人形的影子,可以确定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明明是玩家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从玩家的立场做出的选择,又怎么会和杨花镇固有的规矩、“山神”和镇民的协议扯上关系?
有古怪。
众人怔忪间,四个骑驴的纸人已经行至尸体旁边,轻飘飘地下了驴,摇曳着身姿围住尸体。
它们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准备,直接两人抬手,两人抬脚,高高托举起老头的尸体。
他们同手同脚地骑上驴,将尸体的四肢扛在肩头,一晃一晃地沿着长街延伸的方向前行。
尸体直手直脚,硬得像木头,竟然被扛住了,始终没有掉下来。
更奇怪了。
玩家们相视一眼,跟了上去。
第十二章 伥鬼(十二)潦草无以葬
“不要离得太近。”书生叮嘱一句,脚却定在原地,没有跟上玩家。
按照杨花镇的规矩,他作为镇民,在送葬人将死者抬出镇子的过程中是要回避的。
能跟着纸人出镇看一眼的,只有玩家。
四个骑驴的纸人抬着老头的尸体,上下一起一伏地颠簸着,如同在大海上行船,浮沉着沿街而行。
杨花镇的道路大多是东西走向,玩家们所住的邸舍位于镇西,送葬的队伍一路向东,背离邸舍而去。
众人远远地跟着队伍走出一段路,人声和烟火气皆被丢在身后,回头只能看见成片的屋影。
镇民们的身影就像是泥土间的蚂蚁,隐没在更大的阴影下,渺不可寻。
纸人始终在前方十丈远外,影影绰绰的几点白色在青黑的街巷间飘摇,两侧的建筑如水墨画般淡去,只剩纸人的身影鲜明如鬼火。
林辰走在齐斯和唐煜中间,压低声问:“林哥,唐哥,我们真的要跟着它们出镇吗?总感觉人生地不熟的,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啊……”
唐煜一手提灯笼,一手按在刀柄上,满不在乎道:“富贵险中求嘛,又是死了人,又是送葬,明显是重要剧情点,有关键线索,怎么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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