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司空达。”江南玉招招手让外殿侍立的司空达过来,司空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怎么了?”
“你说怎么才能信任一个人?”江南玉说道。
他觉得除非他杀了楚修,他成了死人,不然只要楚修活着,自己就绝无可能相信他,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只有死人才不会行动,不会造孽,不会背叛自己。
活人的变数太多了,又是这样有能耐的活人,又是这样的污点对象,可是他竟然自己毫未察觉地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既然要杀他,又为何撩他?
司空达为这个问题感到一惊:“陛下,你谁都不要相信,谁都有可能害你,连小的都不要相信,人心不可直视,不可窥探。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是最安全的。”
“朕原先也这么想,”江南玉顿了顿,第一次有了坦诚自己想法的欲望,“可是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忠心呢?”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奴才是个阉人,没有后代,父母也死光了,家族里也无人,无依无靠,最在意的就是陛下,所以陛下可以信任老奴,因为老奴愿意为了陛下死,但是旁人不一样,人心里的欲望太大了,有家族,有父母,有妻子,有钱财、有名利、有女人……陛下未必被排在最先。这样的人就不可以信赖。”
江南玉忽然想到了楚修于那么多人中杀出重围,就为了救自己。
那个时候他是为了自己而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的吧?还是他在演戏?
真的有人可以演到这种地步吗?
苦肉计?
把自己搞那么一道狰狞的疤?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有那么一秒对自己有真心过吗?
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去信任一个人。
江南玉心头微动。
“那朕怎么样才能完全信任一个人?”
“永远不要,除非那个人把你排在第一位,事事以你为先,愿意为你去死。”司空达郑重其事地去叮嘱江南玉,他为江南玉想要去信任一个人的想法感到担忧。
“那为什么皇嫂可以轻易震慑那么多人?”江南玉有些不解,“这是信任的力量吧?人心里也不只有权术,就好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最开始的最开始……”
司空达哑然,最开始的最开始,那个时候江南玉还只是个孩提,是皇帝亲封的誉王,自己被分配到誉王府。
江南玉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睫毛细软得像蝶翼,一眨一眨间,总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瞧见新鲜物事时,眼珠子便滴溜溜转,嘴角先弯出个浅浅的笑,憨得人心尖都化了。他小时候一点都不像男孩,像个漂亮精致的女孩。看得人心都化了。
因为年纪的差距,又因为太监的身份,他暗暗把江南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这一陪就是十几年。十几年一晃而过,少年也长大了,但是这种亲情却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他一贯自卑,觉得他把一个皇帝当自己的儿子,太侮辱皇帝了,所以从来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司空达还是羞于启齿,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陪着自己心底的那个小小清冷少年。
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万千的、万民跪拜的令他都时常觉得恐惧的皇帝。
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江南玉一定是个圣主明君,堪比秦皇汉武,他只是还需要成长,他一定会千古留名,流芳百世。
江南玉想不明白了。
“陛下,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天下苍生。”
“那其次呢?”
江南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楚修的脸。他没有说话。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司空达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他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什么孽缘,陛下居然对一个娈童动了真心。
“陛下,有一天,会有别的事物会比天下苍生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吗?”
江南玉刚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忽然被问住了。他感到一阵愤怒,一阵对自己的愤怒,指责,厌恶,那个一晃而过的可能的答案让他从未有那么一刻想要杀了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朕绝对不会。”他有些掩耳盗铃地说道。
第99章 傀儡皇帝
郑府, 楚修一到了郑府门口,就被迎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到了亲自相迎的郑国忠。
府上诸人都暗中震惊无比, 国忠大人什么时候亲自迎接过谁??
甄纲立在远处的廊下, 看着这边的情形, 眼底晦暗不明, 嫉妒像是毒蛇在吐着蛇信子, 毒液逐渐积满了他的胸腔, 郑国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样?
明明自己也是御前带刀侍卫, 丝毫不比楚修差,明明自己也能获取江南玉的消息。
但是自从楚修回来之后, 江南玉的确已经好久没召见自己了, 司空达甚至把他调去了御花园巡逻值班, 让他惹人耻笑。
楚修心说, 这是鸿门宴啊。
“儿子,多日不见, 甚是想念。”郑国忠笑说。他宛如树皮般的老脸上都写满了真挚,说起来,郑国忠虽然骂名在外,但是他的眼眸却很干净,仿佛稚子, 只要他想, 他能让人轻易感觉到真诚。
“儿子也甚是想念义父, 义父主动前来,儿子愧疚不已。”
“应该的,你是义父最宠爱的儿子。”二人虚伪至极地寒暄了一番, 郑国忠命人备席,等待的过程中,郑国忠把楚修叫去了花园散步。
二人相与步于中庭,郑国忠在后,让楚修在前。
楚修越发头疼,这张牌是感情牌。
“楚修,人有时候会犯错,但是爹是你永远的靠山,无论你犯什么错,只要你回回头,爹就在这里。”
“义父,你何苦呢?”
“何苦?”
楚修没说话,但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全新的立场。
郑国忠愣了一下,原以为还要虚伪至极地客套一下,说点好听的,却没想到他直接开门见山了。
这是一张真诚牌。
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了,于是他亦步亦趋跟在楚修身后,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爹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还是皇帝做的太好了。”
“爹,”楚修也叹了一口气,“我是皇帝的娈童。”
“……”郑国忠满眼震惊,指着楚修,“你同……你同他……”
“对。”楚修说道,“我对他动了真感情。”
郑国忠一时呆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楚修没有框骗自己,他太确定了,对于郑国忠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真诚牌。
这的确是自己给不了他的……怎么都不可能给他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府上?”他没说的那半句,楚修也知道,无非是“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爹,楚修是个重感情之人,很多事情逼不得已,当初投靠郑党,也是被恭亲王逼迫,走投无路,不然的话,只想做一介平民,楚修总是被外界推着走,其实自己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志向。”
郑国忠还停留在娈童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巨大的震惊里面,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所以你的来意是……”
“既已委身他人,还求爹成全。”
“你竟是要和我断了?”郑国忠眼底划过一丝晦暗。眼底都是仿佛能剜出人心窝里的算计。
他眼皮下的黑影随着眼睑的颤动微微晃动,瞳仁里映着檐角灯笼上挂着的烛火,却不见半分光亮,反而像两团燃尽的灰烬。
他抬眼瞥了楚修一眼,那目光黏腻又阴冷,像毒蛇吐着信子,在人身上一寸寸舔过,叫人后背发寒。
“还请义父成全。”这次楚修却没有跪下。
“你就不怕出不了郑府的门?”
这就是威胁牌了。
“爹,我可以帮你除掉冯氏。”楚修忽然说道,“只要不涉及皇帝,其它的我其实愿意为您效劳。”
郑国忠一愣,望着他真诚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对于郑国忠这样的老辣之人,坦诚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旦坦诚,才能分析楚修的处境,才能理解他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才能消解许多猜忌。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是在帮皇帝,楚修。”
他已经不知不觉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之重要了,值得他为楚修耗费如此大的心思。
楚修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费尽心机才见到郑国忠一面,见了不到一刻,就被赶走了,和眼下郑国忠亲自相接的待遇截然不同。
“皇帝不足为惧,这场宫变,东厂番子死了大半,锦衣卫也几乎死光了,剩下的就算还有,皇帝也不敢用,怕还有钱党余孽,后宫也乱成了一团,他现在只剩下了以萧青天为首的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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