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那是警察!!公职人员!!您冷静点!!】
看着那个修好的水晶球,沈屿笑了。
那是湛行进这个家门以来,沈屿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然后他们就聊起来了。聊镇上的维修店,聊派出所的防诈骗宣传,聊裴照怎么认识的周野,聊山里的路哪条近哪条远。
自然,松弛,像认识了很久。
沈屿从头到尾,没有看湛行一眼。
一眼都没有。
湛行坐在沙发上,连表情都提前准备好了,三分惊讶,三分“难怪如此”,四分不经意的邀功,就等裴照说出那句“老师傅手抖”。
结果没有。
手抖。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二千块砸进镇口的维修店,连一个水漂都没见着。
没有阴谋,没有揭露,没有他发挥的余地的。人家压根不知道有一场针对水晶球的暗算曾经存在过。
【叮。恭喜宿主,喜提本镇维修店本月最冤匿名慈善家。您买通的师傅收了钱、闭了嘴,您买通的“不修”被警察同志一双贴了创可贴的手,拼回去了。宿主,您的暗中使坏,是在给人家当嫁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屿和裴照继续聊,聊得投入,投入到什么程度呢?
从裴照进门到唐棠张罗晚餐,沈屿看了他十几次。
看湛行的次数,零。
【叮。本场观察数据如下:裴照在场时长,二小时零六分。沈屿先生与裴照先生对话时长:一小时五十九分钟。沈屿先生看裴照次数:十四次。看宿主次数:零。为裴照的手皱眉次数:三次。提到宿主次数:零次。哦对了,玄关柜上那个球,至今没拆。而真品那个,已经摆在电视柜C位了。】
【本系统不多说了。数据自己会说话。】
“数据不会说话。”湛行纠正,“数据只会记录。怎么解读,是我的事。”
【那您解读出什么?】
“他不敢看我。”湛行放下茶杯,“看一次,就少一分‘正常生活’。他舍不得。”
【……】系统沉默了。它忽然发现,当嘴硬达到化境,是能从酸里咂摸出甜味来的。它决定把这个现象命名为:“龙傲天式品醋”。
唐棠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又张罗着开酒:“今天人多,热闹!小裴别走啊,晚上咱们接着喝!”
“不了唐姐,我值班。”裴照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屿一眼,“那明天香满园酒楼,再见。”
“好。”沈屿点头。
门关上。吉普车尾灯消失在山路口。
湛行也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不了姐,我的网约车叫到了。”
他顿了顿,转向沈屿,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沈屿,送我一下吧。”
【叮!】系统立刻警觉,【等等,您什么时候叫的车?!本系统怎么不知道?!从您掏手机到您说“车到了”,中间隔了十一秒。十一秒!宿主,您这速度,本系统数据库里只有一种情况能匹配,现叫的。您这是掐着点给自己创造二人世界?】
“嗯。”
【嗯?!您承认了?!】系统震惊,【宿主,本系统必须提醒您,网约车后座,空间封闭,气氛暧昧,车程四十分钟,窗外全黑,司机不聊天。这个配置,这个环境,您不会是想在网约车上办了他吧?】
“虽然可以。”湛行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答,“但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哟。】系统愣了一下,【您居然说“没有心情”。本系统跟了您这么久,第一次听您说这种话。不对劲,宿主,您是不是刚才那杯凉茶喝坏了肚子?还是被沈屿那个“嗯”字伤到了自尊?】
湛行没理它。
他跟周野和唐棠道了别。唐棠还在挽留:“哎,这么晚了,要不就住下呗?客房有……”
“不了。”湛行笑了笑,“明天还有事。”
周野拍了拍沈屿的肩:“那你送送,路上慢点。”
沈屿点了点头,拿了件外套,跟在湛行后面出了门。
马厩里,“老板”看见两人出来,尾巴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宿主。】系统忽然说,【那匹马在看您。它的眼神,本系统解读了一下,有点像在看一个“终于走了”的亲戚。】
湛行没回头。
夜色下来了。
乡道两边是黑黢黢的山,网约车平稳地开着,车内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湛行坐在后座一侧,看着窗外。
沈屿坐在另一侧,看着另一边窗外。
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不大,但谁都没往中间靠。
湛行先开的口:“这就是你要的正常生活?”
“嗯。”沈屿说,“周野开一家农场,很酷。唐棠也很棒。”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裴照。他认识这里的所有人,镇上的、山里的。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是真的。他不废话,只有真实和忠诚。”
【叮。】系统幽幽地、恰到好处地开口,【翻译一下:人家话不多,句句是真的。您话也不多,但句句是抢的、骗的、翻墙进来的。人家忠诚,您前科累累。宿主,这段夸奖里,每一个字都在打您的脸,本系统都听见响儿了。】
湛行没接系统的话。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窗玻璃上,映着沈屿的轮廓。很淡,像一层影子。沈屿不知道,他看窗外的时候,湛行看的其实是那层玻璃上的轮廓。
沈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如果你多了解他们,你也会喜欢他们的。”
“你想要正常的生活,”湛行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我正常了。我今天像个普通朋友一样来看你,进门换鞋,坐着喝茶,被你朋友盘问了半个钟头北京雾霾,我全都忍了。”他心里明白,他没被邀请,受了委屈,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可你还是躲着我。”
沈屿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我没有躲着你。”
“我大老远来,”湛行说,“结果你把我丢给两个陌生人,自己坐在一边,和别的男人聊天。”
沈屿皱起眉:“我以为你喜欢周野两口子。他们留你,你坐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不是为他们来的。”
车内又静了。
空调风呼呼地吹。
“你整晚都没看我一眼。沈屿,你让我觉得,我是个临时的存在。是你享受这个正常生活的……一块垫脚石。你过你的日子,有空了才会顺便看我一眼。”
沈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旁边这个人的气压不对,那种山雨欲来的安静。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其实……我们当炮友的时候,挺开心的。”
“但我更喜欢正常的生活。”
【叮……】系统的提示音响到一半,自己灭了。
湛行看着他。
沈屿没有看他。沈屿看着窗外,黑暗里的山影一道一道往后退。
而沈屿的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像一口吞不下去的鱼刺。
你都跟别人上床了。
对你来说,我才是那个临时的存在吧?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始终没有问出口。
车转过一个弯,前路依然漆黑一片。
湛行开口:“师傅,前面靠边停一下。剩下的路,我想一个人走回去。”
车停了。
湛行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
“司机师傅,麻烦你把他送回农场,就是刚才接我的地方。”
说完,他下了车。
车门关上了。
沈屿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夜色里,沿着乡道,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不回头。
车重新发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朋友……没事吧?”
沈屿张了张嘴。
窗外,那个背影已经融入了山里的夜,看不见了。
“……没事。”他说。
第21章 打枪
乡道很长。长到湛行走完一半, 才发现自己一脚踩进了田埂边的泥坑里。
泥水灌进皮鞋,一千八的定制款,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拔出来,继续走。
路过镇口烧烤摊,两个醉汉撞了他一下,其中那个高的回头嚷:“长没长眼睛?!”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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