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他和纪文,两人一起看向镜头,幸福又甜蜜的样子。纪文穿着黑色的大衣,他穿着针织毛衣,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头纱。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那是有一年在外面旅游的时候,在当地买了很有地域特色的白色的纱巾,很像是新娘在婚礼上戴的那种头纱。
虞阮记得自己想要戴着是为了挡一挡靠近沙漠地区的风尘,但是纪文看到他戴着白色头纱的样子忽然就放慢了呼吸。那样真挚的直白的写着爱的眼神,让他害羞的脸红,隔着白雾缭绕似的一层纱巾也那样炙热。
当地饰品店的小老板举着相机要给他们拍照:“来看镜头,祝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偕老!”连这样俗套的祝福都会让他们一同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那张照片存在老板的相机里,说要打印下来挂在店里当模特照,也许隔了这么多年还留在那面古朴泛黄的墙壁上。照片一共洗出了两张,另一张跨越了几千公里给他们邮寄过来,中途有一段还是用骆驼送的,这样历经辗转还是到了纪文手上,被他保存到现在。
如果没有爱,如果事到如今没有一点点的爱,他不会这么痛苦的。虞阮想。
理想的爱人是什么样子,从前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只是心里一直隐隐有一个标准,比起标准更像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后来才能够清晰地描述出来,“我想要一个对我没有要求的、没有要求于我的爱人。”
他以为纪文是这样,傅柏舟对他也是,不要他必须承担什么义务,不要他必须满足他们。还记得傅柏舟又一次到别的城市出差半夜回到家里说想他,而自己被他抱着时下意识地开始解衣服的纽扣。
“如果不是因为想做这件事,怎么会开几个小时车也要回来呢?”他心甘情愿地觉得自己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应该感恩和懂得交换,可是傅柏舟拦住他的手,满满地抱着他,“我只想回来抱抱阮阮,怕阮阮在家里睡不好而已。”
那样温柔的声音再过一千年也不可能忘记。
也是后来才知道,不是对他没有要求,只是没有让他知道,等到失去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被拿走了,所在之地都像是变成了被烧杀抢掠后的废墟,原来他真的有什么可以失去。
傍晚时分,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屋子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客厅浸在柔和的阴影里,虞阮穿着一身浅色家居服,单薄的身形连映在床上的影子都薄薄一片,听见动静就连忙站起来。
傅柏舟一瞬间有恍惚像是回到从前,回到家虞阮就来迎接他的时候。“阮阮,我回来了,”怕会吓到他、更像是怕会惊醒他一样轻声说,“今天公司事情比较多,回来晚了一点。”他总是说更多的话,换下外套,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虞阮身上,他突然察觉到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对。
虞阮和他保持着距离,傅柏舟往前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泾渭分明一般。
他的眼睛很快就红了,红彤彤的小兔眼睛像是看最憎恨的仇人那样看向傅柏舟,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你对我哥哥做什么了!”
一回来就问他这个,原来是要问这个,才会坐在沙发等他。傅柏舟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就疲惫下来。
“……阮阮怎么不问问,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今天才知道虞言和江轶麟联手伪造了他行贿的文件,有了这么大的筹码,这两个人竟然不亲自跟他谈判,还让虞阮知道这件事。
难道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么?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计划。傅柏舟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原来是自己低估了他们。
“你对我这样了还不够么,不许你欺负我哥哥……”虞阮很容易哭,一激动还是生气都先掉眼泪,他脱力地跌坐回沙发上,仰头用力地看着傅柏舟,眼神分明在说只有你是坏人,你怎么样都是咎由自取。
“阮阮。”傅柏舟也在沙发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抬手想要摸摸他的眼睛。
虞阮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狠狠咬下去。
幼稚的报复,幼稚的示威,但牙齿咬在皮肤不可能不痛。傅柏舟却像是没有感觉,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虞阮。心脏的温度、整个身体的温度都在虞阮憎恨、厌恶的眼神中慢慢消散得一干二净,胸腔中弥漫的悲哀像是灭顶的洪水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死了,如果不是必须要赎罪的念头支撑着他,有一个瞬间傅柏舟真的想就这样去死。
血痕沿着手腕蜿蜒而下,虞阮尝到血腥味才惊恐地松开牙齿,脸色惨白,睁圆的眼睛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再次抬眼看向傅柏舟时,眼神还是像在看着势不两立的仇人。
“你哥哥会没事的,”傅柏舟收回血迹斑驳的那只手,声音低缓而苦涩,“我什么都不会再做了,好么,阮阮?”
他却连“你能原谅我吗”做交换条件都不敢,他知道虞阮一定会说原谅,甚至连我爱你都能说得像乱扔垃圾一样随便。
虞阮听到他的保证才放心下来,密长的睫毛还在微微发颤,目光落到傅柏舟的手上,看到猩红的血忽然怕冷似的颤得更厉害,傅柏舟一边低声和他说“没事的,阮阮”,一边抽出纸巾,轻轻擦掉了那些血。
*
傅柏舟很清楚,那两人手里握着的这份足以反噬他的力量,可他还是主动退让,撤掉了针对虞言公司的所有施压。
只是这样一来,岌岌可危的变成了他。
如果不能承认自己就是纪文,就无从解释那份纪文签字的文件到底交给了谁,等着他的很可能是牢狱之灾。
傅柏舟也没有再负隅顽抗了,倒像是对自己的前程也心灰意冷,只是想不要让虞阮看到会让他害怕的,暴力、审讯,手铐还是什么。他不敢想虞阮会不会担心他,只是想能安顿好他。
午后的阳光滤过道旁层层叠叠的香樟叶,碎金似的铺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飘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是虞阮曾经很熟悉的味道,可他坐在副驾,手指一直无意识绞着身上柔软的针织外套,心底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沉沉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圈圈缠绕在身上的丝线。
傅柏舟把车停在雕花铁艺大门外,他侧过头看向虞阮,眼底只剩下一层浅淡温和的光影。他没有和虞家的人说今天会送虞阮回来,所以门内安安静静,正好也给了他们独处和告别的片刻。
“阮阮,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先在这里安心待一段时间。”傅柏舟说话的语速很慢,很久以来都是这样怕惊扰到蝴蝶的声音,“要是想我了,给我打电话。”
似乎只要说话缓慢一点,他们还在一起的时间就能再延长一些。傅柏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和虞阮最后的时间。
话音落下,他微微倾身,离虞阮近了一点,低声问:“亲老公一下,好吗?”
淡淡的雪松调香水味落入呼吸间,虞阮僵在座椅里,一声不吭地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落在前方远处的草坪,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的家。
漫长的沉默漫开,傅柏舟静静等了片刻,看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再逼迫,方才那一句轻声的请求仿佛从来没有说出口一般,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虞阮发顶,指尖擦过柔软的发丝,很快就落下来。
第45章 梦
傅柏舟像在给自己处理后事一样交接了工作, 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纪云天,念念好不容易又在爷爷身边安顿下来,也不想再让小朋友知道什么为自己担心。
他连最后这段时间的工作部署都有条不紊,一些平时总被他压力但也成长飞快、背后没少抱怨过老板的员工突然就得到提拔和晋升, 像是先帝中道崩殂而被临危受命, 一时间对他简直不知道该是什么感情。
家里空空的只剩下自己, 傅柏舟也像遇见虞阮之前那样又做回了可以被叫做工作机器的自己, 他每天在公司几乎消耗十几个小时,晚上有时甚至都不愿意回去。
这天傍晚,已经八点钟了, 傅柏舟坐在车里, 地下停车场都没剩下几台车,显得有些荒芜, 但是也好过空荡荡的家。他没有开火,颓丧地靠着椅背坐着, 像是很普通的那种宁愿在车里放空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中年男人。
一片安静中,他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吵嚷的声音。
“放开我!放开——”
女人尖利的叫声像是加了环绕音效,在空旷的停车场格外高昂刺耳,而紧接着响起的男人的声音却是低沉又唠叨,傅柏舟降下车窗才听得清楚。
“你跟我回家!”“我们的事还没完”“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你要上谁那里去?我告诉你我们还没离婚呢!——”
声音越来越近, 于是傅柏舟也看清了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职业套装,高跟鞋让她的行动受限,每挣扎着跑出几步就被男人跟上。而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却因为弯曲的膝盖而比女人矮了一头,屈膝行走的姿势有些滑稽,像是生物学上还没进化成人的类人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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