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酒店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整条长廊安静得吓人。虞阮整个人埋在傅柏舟颈窝,紧紧闭着眼,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也有房间里恐怖的景象在放,全都是血,还有那些“原本要用在他身上”的东西,泛着凛冽的寒光。
他脱离社会太久了。他想证明自己、急着想证明自己在家庭外找到另一个坐标,可很多陷阱以他有限的认知根本没办法避开。他以为自己能独立,结果连一只表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他口袋的都不知道。虞阮越想越觉得自己蠢,笨,一无是处,活该——
“阮阮。”
傅柏舟低沉的嗓音落在头顶,电梯门缓缓滑开,他抱着虞阮走进去按下楼层,镜面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映在光滑金属壁上,他柔声哄着,“没事了。”
“呜呜呜……”
虞阮终于在他怀里小声痛哭,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电梯门再开,哭到傅柏舟抱着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把他放在床上,还是紧紧抓着傅柏舟的衣角不肯松开。
他吓得快要痉挛般不停轻颤,忽然听到傅柏舟声音温柔地问他:“阮阮还要工作吗,明天还会再来这里弹琴吗?”
“不要——”虞阮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他用力抱紧了傅柏舟,好像冷水中的水草,拼命缠住傅柏舟汲取他身上的热量,像是抱住全世界唯一他可以相信的人、一秒钟都无法忍受两人会分开的样子,“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和老公回家。”
*
虞言来B市已经半个月了。
纪家的房产他几乎一处一处都仔细找过,却根本没有虞阮的任何踪迹。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怀疑阮阮究竟是不是被关在B市。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半个月他见缝插针地参加了几次企业家论坛和商业活动,可再待下去还是很容易引起怀疑,纪家一直有人暗中盯着他。
连幼儿园他都排查了一遍,想着也许能找到念念,可还是一无所获。
虞言坐在车里,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温润的面容有了几分灰败的颓然。
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抹布,连光都透不下来。远处是清单上最后一所幼儿园,今天又正好是星期三,中午就放学了,现在空无一人。
他正准备放弃,打算回A市重新做计划,目光无意间忽然扫过路边——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书包上坠着摇摇晃晃的小兔挂件。
虞言的瞳孔陡然缩紧。
他立刻打开车门,快步跑过去。
陈小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我妈妈的车就停在前面!我要是大喊一声她立刻就会出现的!”
“别怕,我不是坏人。”虞言半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线,清俊的面容和温柔如秋水的声音都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能告诉叔叔,这个是谁给你的吗?”
陈小葵犹豫了一下。她看眼前这个叔叔不像是坏人,谨慎地说:“这是、这是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他说舅舅在游乐园打气球打到的。”
虞言的眼底顿时亮起希望的微光,又连忙追问,“那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陈小葵很果断地摇摇头,在友情面前拒绝被美色诱惑:“我不告诉你。”
“我是他舅舅。”虞言放缓了声音证明自己不是坏人,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他和念念的合照,一张一张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张他抱着念念在游乐园打气球的照片上,“这样放心了吗?”
小葵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心下来:“那你怎么不自己问——”她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喔!你想突然出现,给纪廷裕一个惊喜。”
她胸有成竹地说。
“对。”虞言点了点头,笑容清浅。
“我不知道在哪里,离学校很远。”小葵拧起眉毛,认真回忆她坐在车里时看到的风景,小手指在半空中点着,“我记得去他家的路上,有一个邮局、加油站……还有奶油小象甜品店!”
第33章 分离焦虑
虞阮后来又很多次地梦到那天。
他像是在无限循环的场景中一次次上了那趟电梯, 镜面反射出他苍白的脸,门“叮”一声打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走到那间房前敲门。
有时候推开门就会看到一地的血,像是战争后被抛尸的猩红的河, 遍体鳞伤的男人发出一阵阵惨叫, 痛到额头青筋暴起, 眼珠都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在地上翻滚求饶。
有时候也会梦到,没有从天而降般的傅柏舟,打开门只有王康笑容满面地迎接他进来, 看到手表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说“辛苦啦,喝杯水歇歇吧”或者“瞧给你吓得, 喝水压压惊”……他会拒绝吗?他会吗?大概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得体地离开、为了快点摆脱对方,还是会喝下去吧。
然后会发生什么?如果那件事真的发生了以后他该怎么活下去?虞阮就连做噩梦到这个时候都会被吓醒, 他吓得急促喘息,被冷汗浸透的衣服湿黏地贴着身体,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睡在旁边的傅柏舟也会醒过来,温柔耐心地把他抱进怀里安抚:“阮阮,有我在。”
有时候梦里还会出现陌生人, 陌生的地点。虞阮梦到被跟踪,梦到□□。梦到他在下班路上一路小跑,一颗心都悬起来,可身后的脚步声穷追不舍跟在他身后,不管他怎么拐弯都能追上来。
梦到压着他的人力气很大, 一只手就制伏了他的挣扎, 压着他的手腕朝他的屁股狠狠拍了一巴掌。
“不要、不要!我有老公了, 呜呜呜……”他从梦里哭到梦外,醒来时看到清冷的月光,还有月光下像是童话中被巨浪冲到礁石上时睁开眼就看到了人鱼王子。英俊而善良的,温和地问他,“阮阮,怎么了?”
傅柏舟的声音温柔沉稳,虞阮听得想哭,扑进他的怀里就呜呜大哭。
“阮阮,告诉老公,发生了什么事。”
傅柏舟亲吻他的嘴唇,虞阮哽咽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眼眶,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傅柏舟怀里是微微生涩的苦橙味道,混着厚重的松柏香气,现在虞阮连沐浴露和香水的味道都不想让他换掉,熟悉的事情永远不要改变,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安全。
虞阮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依赖到有些病态了,就算是当初孕期情绪不稳定、还是产后轻微焦虑那时候他都没有到离不开纪文的程度。可现在一秒钟的失联都会让他害怕。
*
一整个炎热的夏天,傅柏舟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的夏天,属于他的夏天。
仲夏夜的那晚,傅柏舟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看到刚洗过澡的虞阮裹着浴巾走出来,身上的水珠也像是甜津津的,站在书房的门外偷偷往里面看,乌黑圆润的杏眼好像小猫,在傅柏舟朝他招手时倏然一下亮起来,虞阮在视频那边下属严肃的汇报声中放轻脚步走进去。就算傅柏舟不招手他也会进来。
电脑上摄像头启用的小灯亮,虞阮坐在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没有入镜,在屏幕上看到傅柏舟冷峻的五官有一瞬间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傅柏舟伸来一只手,原本牵着手又很自然地抚摸到别的地方,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像是在搅弄浮光跃金的水塘。虞阮缩着膝盖微微弓起身体,单薄纤瘦的脊背凸出骨骼的形状。
他用力咬住嘴唇抑制声音,雪白的脸颊微微升温,浮着淡淡的粉红色,清纯稚嫩的脸上露出意乱神迷的表情,会议还没结束傅柏舟就关掉了声音和摄像头。
他把虞阮拽到自己腿上:“又故意来勾引老公,是不是?”
“唔…”虞阮摇头想说不是的,他只是想能在傅柏舟身边呆着,没有想这样。可是傅柏舟坚硬的膝盖骨在他腿间一碾,虞阮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子,改口说“是、是想勾引老公…”
他被男人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傅柏舟呼出的热气像是盛夏炙热的风吹在他敏感的脖颈,颠簸的海浪上的风也会是热的么?虞阮迷迷糊糊地想,也许自己是在岩浆上起伏着。
“爱老公吗?”
傅柏舟粗糙的手指夹弄着他柔软嫩红的舌头,在他耳边像温柔缱绻的情人那样低声问他。虞阮舌头缩不回去,口水流了一下巴,含含糊糊地说着“爱”,像是变成了牙牙学语的小孩。
电脑上还在开着线上会议,所有员工都不知道傅总为什么突然离线。虞阮又被抱到了书桌上,双手撑着桌子,傅柏舟从后面把他的浴巾掀了起来。
*
虞阮两只手臂很快就没力气撑着了,脸热得像是发了高烧,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有降温的舒服,柔软湿润的嘴唇微微颤抖,呜呜喊着老公,声音像加满冰块的草莓气泡水般清甜。
被抱到房间时虞阮有些神智不清醒了,迷迷糊糊地,呓语一般在傅柏舟的耳边喃喃:“老公,不要离开我,你会永远爱我吗……好,我也永远爱你,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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