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位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赶来,一瞬间认出了眼前气场慑人的傅柏舟,脸色猛地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将人往后拽了一把。
“闭嘴!不许胡说!”中年男人低声厉声呵斥,语气慌张又忌惮。
傅柏舟站得挺拔端正,虞阮躲在他身后的样子好像一只可怜兮兮扒着纸箱的马尔济斯。他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暗,神色冷冷地看着对面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何经理,怎么回事啊。”
“傅先生!这,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何经理陪着笑脸过来,“这是我儿子。一定是这臭小子的问题!”
何信张嘴要骂又惊愕地闭上嘴,一脸不可置信,他老爹胳膊肘竟然往外拐。
傅柏舟点头,毫不客气地冷淡开口:“是啊。阮阮这么乖,怎么不撞别人偏要撞他,就是他的问题。”
“你说什么!”何信刚一开口就被他爸狠狠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拎着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再抬头时,看向傅柏舟的眼神只有震惊和恐惧了。
傅柏舟的神情还是笑着,但这几个人一时却都大气不敢喘,何信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对着虞阮说了一声“对不起”。虞阮有点害怕他,又往傅柏舟身后躲了躲。
傅柏舟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对他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临走前看到急匆匆赶来的主办方王总,傅柏舟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手势,让他解决好这两个人。
楼上的展厅还没有逛,发生了这场闹剧,虞阮也没心情再去看他好奇的那一幅画作了。他有些低落地跟着傅柏舟走出会展中心,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地面湿淋淋的。
傅柏舟还在想着刚才。只差一点何信的巴掌就要落到虞阮脸上,恼怒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当场就给人教训,按照“傅柏舟”的性格更喜欢秋后算账。可是现在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半边脸被扇红的样子,似乎有实质般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
他突然一阵口干舌燥,喉结滚动,呼吸也加重了些,解开了领口的纽扣又卷起衣袖,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嶙峋的青筋一直蜿蜒到宽大的手背,手指骨节分明。比起被虞阮挽着胳膊,更喜欢被他用两只手紧紧抱住,好像一只离不开主人的胆怯小狗。
“下午没有行程安排,阮阮想去海边吗?这里离海岸线很近。那片海也还没有被开发,没什么人。”
傅柏舟收敛了微微动荡的念头,又低头安慰起虞阮的情绪。
“嗯?…好呀。”
虞阮从前也经历过很多像这样的事,参加宴会的时候经常有虞小少爷从前的仇人来找他麻烦。一点点郁闷的心情消散得很快,听到傅柏舟说要带他去海边玩,立刻变得高兴起来。
“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海了。”虞阮连挽着傅柏舟的手臂都无意识地收紧,和他分享起从前的事,“我小时候在海边还弄丢过一个气球,没有抓紧才放跑的,那个气球要二十块呢。我妈妈说气球会被风吹着一直飘,飘到爸爸能看到的地方……”
还没有听到过虞阮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傅柏舟的神情越来越温柔宠溺,虞阮忽然捂住嘴巴,因为意识到说的是现实的事,但想到傅柏舟也不会知道这些,又放下手。手刚放下就被傅柏舟低下身在他脸边亲了一口。
“我喜欢阮阮和我说这些。”
傅柏舟还以为虞阮突然停下是不想和他说这些。这好像是他以傅柏舟的身份接近虞阮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甜蜜又生动的恋爱感。发生在虞阮愿意主动讲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好像那一瞬间他也看到了那个在海边委屈地仰着小脸,看着气球越飞越远的小孩。
像是半空中真的有爱神丘比特在往他心上射箭,只要虞阮一开口说话就会百发百中。
“都是些很久之前的事了……”虞阮有些腼腆,柔软的脸又蹭在傅柏舟结实的手臂上,好像这只手的归属权其实在他那里一样,害羞不敢看傅柏舟,但是又往他的胳膊后面藏。
他又想到今天在画展上,那些女生说傅柏舟大学时只是不起眼的普通同学,从来没有被人讨论过。
还有昨晚的饭局,王总用赞叹英雄的语气说傅先生“白手起家,半路杀出来”。傅柏舟好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即使虞阮最熟悉的他的头衔是“亡夫挚友”,但在丈夫去世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傅先生的存在。
“傅先生,你以前看过海吗?…还不知道你是在哪里长大的,你家乡那边有海吗?”
两人的身高差了快二十厘米,走在外面的时候,虞阮为了能离他近一些、说话容易被听清楚一些总会踩在路边的台阶上面走。只是摇摇晃晃的很难保持平衡,声音也跟着摇晃的身体偶尔会微微发颤,正好掩饰了其中紧张的试探。
傅柏舟意味深长地缓缓勾起了嘴角,神情像是一瞬间处在热恋:“阮阮也想知道我从前的事么?好啊,等会儿到了海边,我慢慢讲给你听。”
*
何经理还不知道他马上要被外派的事,给儿子留下两句“给我老实点,少惹事”的训话,就跟在王总身后上了电梯。
何信揉着还疼痛的手腕,这会儿才看见刚才和他分开走的朋友,等人过来又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省略了一些又杜撰了一些。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惹上人家刚到手的金丝雀。”
“那是他包养的小情人?靠。”何信又回忆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突然一阵恶寒,“这和买了个*杯有什么区别啊。”
朋友神色自若:“这有什么,有钱人不都心理变态么,上回有一个肚子都裂了,半夜被送到急诊……”
两人聊八卦聊得越来越兴奋。何信却还是耿耿于怀自己在傅柏舟那儿吃瘪的事,又第六感觉得不对劲,好像他们不是普通的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因为虞阮看起来根本不是那种缺钱的,想攀高枝捞大款的狐媚样儿。
“而且我看那人很眼熟啊?刚才傅柏舟管他叫什么,阮阮?我怎么记得好像也听过,有人这样叫过这个名字呢。”
朋友拍拍他的肩膀,好言相劝:“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咱们可惹不起人家,纪家几百年的产业都快被他给吞并了,整个一活阎王。”
何信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眼前一亮,立刻拿出手机。
他滑开屏幕后在通讯录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很多年前存的联系人名片。从来没敢打扰过,但也一直舍不得删除。
他做事一向冲动,又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脑袋压根没怎么思考就把电话拨了出去,拦截一次又急匆匆地再拨,终于接通,迫不及待地开口。
“喂?虞总,我今天见到个人,特别像您弟弟……”
第22章 海边
幼儿园门口俨然成了一场无声的豪车巡展。
紧闭的铁门之内, 更是被修葺得如同迪士尼的梦幻王国,缤纷的童话布景藏在围栏后方。下午两点整,身着统一园服的孩子们两两牵着手,排着小队慢慢走出来, 像一群从城堡中走出来的小公主和小王子。
虞言立在幼儿园门口, 一身月白色羊毛大衣裹着修长挺拔的骨架, 气质温润矜贵。大衣柔和的哑光衬得他肤色偏冷, 额前柔软的碎发微微垂落,遮去一点眉骨,眼瞳是偏深的褐, 安静望向人群时, 像盛着一汪沉在雾里的湖水般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郁。
他长相精致却不锋利,温润是第一眼的错觉, 盯着他看久了才发觉那份安静里藏着淡淡的落寞,像是再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碰不到他一点。
直到看见小小的身影朝他奔来,眼底那层薄雾才微微化开了些。
从虞言站在幼儿园门外开始便收获了很多道目光,看到念念小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在他脸上用力“啵”地亲一口的时候,那些目光明确传达出了心碎的信号。
但是听到那一声清脆的“舅舅!”时, 心碎的目光也都突然间回光返照般精神抖擞地活过来了,继续充满爱意地看向这个可观测宇宙中最好的舅舅。
“今天开心吗?”在外有着严重洁癖的虞言毫不在意念念亲了他一脸口水,连擦掉这样嫌弃的动作都没有,抱着小熊猫一样圆滚滚的小朋友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边问边帮他整理好了歪掉的绒线帽。
很多家长在接到小朋友的时候都会习惯先问“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老师的话”“有没有学到新知识”, 但是在虞言这里, 先关心的一定是他开不开心。
“嗯!”念念用力地点头, 长长的睫毛包围着漆黑清澈的大眼睛,一双眼眸五子棋盘般黑白分明,“我今天和陈圆圆一起搭积木,盖了好高好高的城堡!——舅舅,我想吃小蛋糕。”
“好,现在就去。”
虞言抱着念念坐上副驾驶,吩咐司机先开去甜品店。车刚起步他就收到了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老师明明也加了念念家庭教师的联系方式,但是一有什么事情还是更喜欢向虞言汇报:“虞先生,今年寒假有一个冬令营活动,主题是野外探险。您看要不要给念念也报名参加呀,小朋友要吃点苦才能得到锻炼、更好地成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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