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就躺在他跟前,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却还保持着人形,和云不飞一样,他身上也被开了个洞,不过他被开洞的地方是七寸。
众所周知,打蛇要打七寸。
那个地方也是朱青的内丹所在之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云不飞和这个已死的大妖来这么一场生死打斗,到底什么仇什么恨,能让云不飞就算死也要将这只大妖的内丹掏出来,捏了个粉碎。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燕行知道。
他在看见朱青尸体时,就猜到了朱青的身份。
那是一只蛇妖,一只和云不飞那半兽血缘一样的蛇妖。
那是云不飞的爹。
亲爹。
不论凡世或者天界,在任何一界中,弑父都是不光彩的事,也都是要为人所诟病的事。
不过燕行却不觉得有什么,云不飞这一生凄苦,全是拜朱青所赐,他是朱青种下的因,朱青就该承受被云不飞杀死的果。
换言之,他也觉得朱青该死。
可他不想接受的是,云不飞竟然要为了这么一只烂妖赔上自己的命。
那时的云不飞已经奄奄一息,生命濒危,他以为燕行是一场幻觉,是他临死前看到的走马观花。
他想他就要死了,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心事,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看着燕行断断续续地袒露着自己的心声,说他是如何如何地爱着燕行,又是如何如何地觉得自己卑劣,配不上天道都垂青的白泽。
那些点点滴滴他说了许久,声音很轻,一出口就消散在了风里。
不过没关系,云不飞想,他的故事风听过,也算是有了见证者,等风吹遍大江南北,也算是所有人都聆听到了他的爱。
燕行在感情方面一向迟钝,他把云不飞当儿子养,后来还收了云不飞为徒,纵使日常相处里,云不飞对他有些过于依赖,也总是做出一些亲近的行为,可他都没有起疑心。
毕竟他从来没养过幼崽,下意识地把那些稍微有些过界的行为归为了亲子间的相处。
直到听云不飞像说遗言似的说完那些,他才惊觉原来云不飞对他抱有那种心思。
他不知道自己对云不飞究竟是哪种感情,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并不想要云不飞死,尤其是让云不飞说完那些话后,还死在他面前。
燕行想救云不飞,他不要命似地给云不飞输送灵力,帮云不飞续上断掉的经脉,并阻止云不飞的灵魂脱离身体。
他没有那么大能耐,就算他是第一战力,也没办法让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瞬间起死回生。
他能做的只有用各种各样的丹药和自己的灵力,先保住云不飞的最后一线生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要想救云不飞,绝非一时之事。
而且真能将云不飞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只有当世那些生死人肉白骨的奇珍异宝。
云不飞的身体温度一直以来就比常人要低,燕行抱着他那残破的身躯时,一次从他满身的鲜血中感觉到了一丝暖。
只不过这暖却不是他想要的,当血变冷后,云不飞的体温也渐渐趋于冰冷。
燕行知道云不飞不会死,至少暂时不会死,可那种眼睁睁看着在乎之人一点一点步入死亡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一直悬在头顶将落未落,那种感觉仿佛置身于沼泽之中,无法挣脱,也没人可以拉你一把。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你,渐渐地摧毁你的心理防线,让你的脆弱无所遁形,最后陷入崩溃之境。
燕行很少有过害怕的时候,就算白泽灭族,世间只剩下他一个后裔,他都未曾感到过害怕。
也可能是白泽灭族时他还太小,无法体会到那种复杂的感情。
小孩应当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存在了,他们不知,是以无畏,越小的孩子,有时候越能爆发出勇气来。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东西多了后,恐惧也就随之而来。
至少抱着濒死的云不飞时,燕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他不知道他对云不飞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害怕失去云不飞。
在那长达千年的孤寂中,是云不飞陪着他度过了无数岁月。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的话。
云不飞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能说是燕行的光,因为有时候比死亡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孤寂,他填补了燕行空旷的心,对燕行来说自然而然也就是特别的存在。
只可惜云不飞并不知道这一点,毕竟燕行自己都不知道,他又从何得知呢?
第261章 往事(2)
不过生与死的界线到底是让燕行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作为第一战力,他从未软弱过,就连小时候都未曾哭过鼻子,可云不飞的濒死却是让他无意识地落了泪。
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落泪呢?
燕行至今还记得那一天,那是个黄昏,太阳缓缓西落,只余一半挂在了山头,橘黄色的日光四散,印在这种光线里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名为【旧】的年代感。
他抱着云不飞,眼眶里涌出大颗的泪珠,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他知道他的手在抖,也知道纵使他耗费了半身灵力,但若找不到天灵地宝,云不飞也很可能撑不过三日。
他在这样的境地里冷静地盘算着一切,又在想如今的三界之内,谁手上能救云不飞性命的东西,而这些神兽妖魔中,又有哪些是他能耗费最小力量就能打过的。
就在这时候,被云不飞的血浸染后的土地出现了异动。
那些血液朝着一点汇集,连带着周遭的血腥气都争先涌去,半刻后,那一点竟是开出了一朵花。
花身像极了昙花,不过颜色却是血红,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花身上所带的血腥之气。
不错,这花正是血昙花。
血昙花生于血腥气浓郁之地,云不飞浑身血液几乎都快流光,除去他的血外而且还有朱青的血,这血腥气已经够足。
更何况云不飞身体里有一城怨气,他的血更符合血昙花的口味。
说来也可笑得很,朱青心心念念地想要找血昙花,却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成为了血昙花出生时的一份助力。
而且这花最后还用在了云不飞身上,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该是各种姿态。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有了血昙花,保住云不飞的命就不再是问题了。
虽说血昙花的主要作用并不是救命,可它的确是天灵地宝之一,既是能提高修为延长寿命,本身就附带着浓郁的灵气。
再者这朵血昙花从云不飞和朱青的血液中诞生,对云不飞肯定有好感,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不错,血昙花有灵,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消受的东西。
准确来说,所有的天灵地宝都有灵,若是无法消化,吃下去最后只能爆体而亡。
就在燕行想着怎么让云不飞吃下这朵血昙花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朵盛开在血液里的血昙花竟是直接脱离了土地,钻进了云不飞那破了洞的胸口!
血昙花伸展枝丫,附着在洞口中,一阵红光闪过后,云不飞胸口那拳头大小的洞居然开始生长出了新的血肉。
燕行活了这么大,还真看到过不少天灵地宝,但说实话他从没看到这么自觉的,自觉到不用说就钻进了云不飞的胸口破洞里,帮云不飞修补起了那个破洞。
这跟猪把自己杀了摆上桌给人吃……真没什么区别。
燕行心情原本很是沉重,直到看到这一幕后,沉重中多出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当然不管怎么说,最后云不飞的命还是保住了。
只不过血昙花身上的血腥气太重,那些寻血昙花的,都是靠着那股血腥味在追踪,为了云不飞能恢复,燕行把他带回了昆仑山,用寒洞里的千年寒冰给他凿了副冰棺,用以隔绝血腥味。
当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最后这事还是暴露了。
天界神官找上门时,燕行并没有多惊讶,他知道血昙花是禁花。
由于血昙花的效用,天界曾有神仙秘密培育过它,那位神仙杀了无数神魔人妖,只为了创造血昙花诞生的条件。
据说他杀的那些生物流出来的血,最后都成了个血湖,那个湖面上生长着大片的血昙花,美得邪恶又纯洁。
总之这位神仙最终被处以极刑,那批血昙花也被销毁,经此一事后,血昙花也成了禁花。
虽说血昙花是自己跑进的云不飞胸口,血昙花也不是燕行有心培育出来的,可他曾经的确也想给云不飞用过。
更何况云不飞并没有恢复完全,他不能让云不飞单独进入无妄渊,否则就算有了血昙花,以云不飞的那种情况,云不飞也必死。
当然燕行更没想到的是,最后他并没能去到无妄渊。
云不飞一力揽下了所有事,坦白说是他杀了朱青,也是他用了血昙花,这一切都跟燕行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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