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闻觉得有些稀奇,不过也仅仅只是稀奇罢了。
他偶尔会观察这个少年,他发现少年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让人看不到里面的他。
他还发现少年是个很温柔的人,且脸上永远挂着笑,像是挂在天上遥不可及又予人光亮的月亮。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且永远平行。
直到那天。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天被乌云遮住,光线变得很暗,以至于白天学堂里就点起了灯。
先是吹风,开始时风还小,渐渐地就变得大了,然后风里裹进几缕湿润,细雨绵绵而下。
接着雨势骤然变大,细雨变成凶猛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甚至盖过了夫子的讲课声。
在那样的阴沉天气中,人极易犯困,尤其是还有雨砸瓦片的响声相伴,大多都打不起精神来。
温闻不一样,他喜欢下雨,还喜欢淋雨。
或许是雨从天上来,没落地前干干净净,甚至比这世间所有人和物都干净,以至于温闻觉得它落在人身上,就能洗去人那满身罪孽和枷锁。
没错,他觉得他自己出生就带着罪孽,也带着卸不掉的枷锁,否则他为什么会活得那般累呢?
那日午膳,果不其然他的吃食又被那些人给丢掉了。
他们说皇子都吃的是山珍海味,哪是什么白馒头,他吃这个有辱皇子脸面,所以将白馒头丢进了雨地里。
温闻只觉得可笑,吃白馒头辱不辱没皇子脸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为了丢掉他的吃食,那群人总是能想出无数个理由。
吃白馒头丢脸吗?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时,吃蛇虫草蚁草皮树根都是常态,又遑论白面馒头?那只会是珍贵无比的粮食。
当然那群从没挨过饿的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永远不会懂这一点,因为他们没挨过饿,不知道饿到两眼发昏是什么感觉。
那白馒头是他的母亲给他做的,落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已不复开始那样白净,而是染上了褐色。
温闻并不嫌弃,他捡起那几个白馒头,放在食筐里,而后坐在屋檐边,吃了起来。
雨水把他浇得浑身湿透,入口的馒头也不如最开始香甜,里面甚至还裹着细沙,有些咯牙,但温闻并不在乎。
他的生活原本就是一团乱,也从来都是苦没有甜,他早就习惯了,毕竟有得吃比没得吃好多了,再说他又有什么可选择的权利呢?
就在这满天大雨中,那个被众人追捧的少年出现在了温闻面前,他穿着干净的白衣,没有丝毫犹豫地坐在了温闻身边。
任由雨水混着泥点溅满裤腿,任由雨水淋湿全身,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恶不喜之色。
他笑着问温闻:“你吃的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温闻那时有点厌恶这个少年,他想看呐,这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竟然连馒头也不知道。
温闻没出声,他也不想出声,他想这样的人他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只要不跟他说话,应该很快就会走了。
只不过温闻没想到的是,对方并没有走,也没有在意他的冷淡态度,而是依旧笑着跟他说:“我想试试你吃的那个,当然为了不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伸手讨要的乞丐,我愿意和你交换。”
少年口中的交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对等。
谁会拿精致的菜肴和糕点,去和别人换在泥水里滚过的馒头呢?
在温闻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少年就擅自兑换了食盒,他捧着那脏馒头,一口一口地吃,没有露出过半分嫌弃的神色。
他说:“能尝出来甜味,味道不错,可惜掉在地上了,要是没有沾上泥水,应该会更好吃吧?”
他还说:“如果哪天你还吃这样的馒头,我们再换一次吧?我想尝尝它不脏时的味道。”
那天乌云密布,明明是白天,光线却昏暗得像是傍晚,少年噙着笑的脸像是发着光,吸引着温闻的视线。
少年对他说:“我是严词,你呢?”
严词。
严词。
温闻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温闻第一次见到严词,在此之前他们擦肩而过,或是隔着重重人群对视一眼。
可在温闻心里,那一日就是他和严词的初见,是那名为严词的月亮照进他世界的日子,也是他将这轮月亮放进心里的日子。
从那天起,温闻多了活下去的欲望。
因为他昏暗的世界里有了光,因为这个世界过于肮脏,他想让他的光,永远都保持着少年的那一份干净。
因为,严词就该干净地活着。
干干净净地活着。
所以当他看见台上那个男人噙着笑演讲的样子,听见那个男人温柔而又充满坚韧的声音时,突地就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半分了。
明明那个男人和严词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声音也完全不像,看起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温闻却觉得就是他了。
他就是严词。
就是自己找了上千年的严词。
因为他们身上,都透着同样干净的味道,都泛着让他一眼就沦陷的光。
温闻突地就很想要放声大哭一场,可鬼是没有办法流泪的,纵使他再怎么难过怎么开心,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来。
他只能红着眼,满是眷念地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将上千年的思念等待都化为嘶哑的一句:“严词,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绝不会。”
第234章 重逢(3)
颜非尘的讲话不长,从出场到下台不过短短的五分钟时间。
他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能深刻地理解到此时此刻这些毕业学子的心情。
他们绝不会想听这时候领导所谓的人生经历或者劝导,他们的心已经飞到了高高的天上。
就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小鸟,舒展开了自己的羽翼,想要去看看外面更加广袤的世界。
而在这之前,他们心里也许还有些放不下的朋友们,因为在今日过后,他们即将面临分别,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还有他们所喜欢尊敬的老师,再见或许是许多年之后……所以他们需要时间来告别。
成长总是伴随着不可避免的离别,即将飞出笼的鸟儿满心雀跃,却也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以及离别的伤感。
但没关系,离别并不是结束,而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相遇。
所以勇敢飞吧,少年少女们。
颜非尘看着面前这些洋溢着青春却稍显稚嫩的脸庞,由衷地露出了笑容,这不是他送走的第一批学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国家的未来掌握在这些少年人手里,他感到很荣幸,也很开心能在他们的成长路上与之相伴一段路程,教会他们一些道理。
“校长!可以和你一起合个影吗?”
“我也是我也是!校长我也想跟你合影!”
“校长从以前我就想说了,你真的好帅啊!”
……
颜非尘的身边慢慢地聚集起了一群人,他们述说着对颜非尘的崇拜和尊敬,还有对他的仰慕。
温闻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幕,只觉时间好像倒流回了千年之前,那时候,严词总是这样被人围着,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上一眼。
“燕行……”温闻哑着声音开口,“我好像真的找到严词了。”
燕行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是吗?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还真找到了?真的假的,你该不是在唬我吧?”
“我唬你干什么!”温闻激动地朝他吼一句,“我是真的找到他了!就是那个!被人围着的那个!刚才上台讲话的校长!”
燕行朝温闻指的方向看了眼,恰好看见被学生围着正在和学生们拍照的颜非尘。
围着颜非尘的学生实在太多,男女都有,那层次不齐的身高把他围在其中,半遮半掩间才能偶尔从缝隙间看到颜非尘的身影。
说实话要不是他认识颜非尘,估摸着都认不出来。
他瞥了眼颜非尘,然后对着温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字:“哦。”
温闻:“???”
温闻怒了:“哦?你哦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燕行眼睛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刮过三遍,看得温闻快要暴走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我哦就是表示我看见了,但人太多,没完全看见,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真就更年期了呗,动不动就冒火?”
温闻:“……”
燕行:“要不这样吧,回头我让魏泽林买点菊花茶,没事给你泡两杯,去去火,毕竟老人家老是上火对身体也不好,容易短命……”
说到这燕行一顿,像是后知后觉:“哦,我忘了,你的确是只短命鬼,既然是鬼了,那也死不了第二次,是我想多了,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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