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苍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而后是沉重的两扇门缓缓推开的低响。
脚步声杳杳而来,张良抬起头,只容一人立身的小室落入一道光芒,那道逆光而来的人影在他面前站住。
“子房,桑海一别,不想还能相见。”
张良长身拜下,肩头与肘侧的疼痛拉扯着身形。他垂下头,恭敬却不卑不亢:“范前辈。”
范增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小伤痕处,淡淡地朝旁边的人吩咐:“张良先生是贵客,安得如此对待。府西南有一处小院闲置,打扫好了,请先生过去。”
“多谢范前辈。”张良的声音没有波动,对着范增的背影平静道。
“处境非常,范某人无法顾及周全,只得尽力让子房少受些罪,”那背影停下,却并未转身,“还望子房理解。”
“劳前辈操心,”张良姿势未变,“良自感激不尽。”
范增未有多言,抬步走出了房间。重门在身后合上,他将双手背于身后,对着一旁赶忙上前的一人不紧不慢地发问:“如何?”
“张良先生是在城西的山区里被戍守的队伍发现的,”那人低着头快速道,身上还穿着未卸的盔甲,“同行的另一人乃是项伯,现在在府外头候着。据张良先生所言,他这番来乃是为沛公收复丢失的丰地而借兵,因薛郡西南项伯所拥的兵力不暇相助,于是连夜向北来求见项梁将军。”
“丰地守将据丰降魏,魏相周市虽名义上从属陈王,其实早已自立门户。”范增不感意外,语气中隐隐藏了一抹轻视,“张楚之号,虽响应之人纷起,实际上孤立无援、气数将尽。薛泗毗邻,沛公如今战不利退守沛县,借兵之事,迟早而已。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为何在这等时刻来?”
“这个属下方才也问过了,”那人应答,“张良先生说,事态紧急,沛公领兵在外与秦军对垒,无法亲自来拜访。若走薛郡中的城池,逐一通报恐怕得等上半月,秦军压境,形势逾日则变,因此就……”
范增听着,却未有出言。旁边那人不安地抬头,恰在此时范增复开口问道,却转了话锋:“沛公领兵出外,战势何如?”
“回大人,”那人额头上沁出点点冷汗,“这、这个不在属下管的范围里,因此属下实在不知。”
范增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摆摆手让那人下去了。周围只剩下把守着囚室的兵卒,范增眯起眼,右手并指在身后轻叩着左手的手背。日光还未涤去夜里剩余的寒意,庭院里枯枝败叶在三更的疾风后落了一地,蛰伏的新芽一簇连一簇,酝酿着扬起这初春第一张绿色的旗帜。
院子外的人来来往往了几趟,项伯远远地看着范增在里面的人们出来之后走了进去,再见他出来时已是红日初斜。门外守了一日的士卒有些倦怠,他四下张望着没什么人在附近,便随意寻了个理由进了去。
门里面正对着即是一间低矮小屋,项伯轻轻叩门,待里面之人应声后推开入内。屋舍内只有一扇朝西的小窗,日光投进来映在墙上仿佛破开一个洞。张良在一旁起身朝他一拜:“多谢项伯兄相助,今日之恩良必铭记于心。”
“哪里的话,张良先生曾救伯一命,没法将先生从这等境况中搭救出来,实在是伯的不是。”项伯回礼,随即问道,“范师傅可有问起些什么?”
“范前辈对良颇为关照,临走前约下改日再以棋对谈,其他未有多言。”张良回道,见项伯松了口气,随即补充说,“如今良处境特殊,项伯兄为项梁将军麾下之人,日后还是不宜多会面了。”
项伯点头,瞥了一眼窗外的院门,外头�O�@嘈杂传来,似是戍守之人正在换班。
“先生说的是,只不过伯现在来见先生,乃是确有要事。”项伯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今日待搜查之人回撤后,伯循着原路去找了那位医者先生。那位先生让伯转告张先生,说那姑娘的症状已压制了下来,暂时无性命之虞。”
张良闻言面上的线条稍有柔和,从方才起一直紧绷的后背也松弛了下来。他点着头,轻声缓缓吐出三字:“那便好。”
“只不过……”项伯复又开口,面上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色。
张良心中一颤,抬头对上项伯的双目。后者见他如此掠过一丝纠结,却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那位先生说,他只可压制一时,那经脉在强行使用之下已断裂,内力失去控制游走其中,不知何时会再度反扑。若是要根治,则还需……”
张良的视线追着项伯探入怀中的手,取出时指间多了一枚竹片。
“这几味药。”项伯说。
第66章 六十五
接过竹片,张良自右而左细细读过,面色却越发凝重了起来。
“那位先生说,”项伯继续道,有些为难地看着张良,“其余药材他皆具备,只是这几味活血疏经的药不同寻常,他居于山中多时不曾入薛郡城中,实在是……无从得到。”
“这些药皆是稀少,薛郡市井中怕也是难以寻到了。”张良欠身凑近炉火,将两指夹着的竹片投了进去,火苗蹿上顿时将其吞没。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只余下火焰爆开发出的噼啪声,项伯看着张良的侧脸,火光映照下遮出一片阴翳。许久,他缓缓开口:“劳烦项伯兄再知会一下那位先生,”他顿了顿,声线缀上星点沙哑,却透着坚决,“良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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