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变了。”黑衣刀客垂下眼睫,“但遇到你之前,他确实未曾行过……他可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变了。”
这话说得,好像花满楼就是那个引起他淫邪心思的罪魁祸首。
“那天雷呢?”
“……”
“不能说?”
“……嗯。”
“但比起天雷,你更应该防的是他。”
半晌,花满楼极轻叹了声,声音带着一种抚平对方烦躁的安定力量:“我知道了。若真有那时,我会记得你的话。”
“不要同情他。”
“不要对他心软。”
谢今朝的理由竟然是:“他很下作。”
花满楼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隐约是知道,副魂出来后……曾对自己做过什么的……
“所以,他喜欢男子?”
“不知道他。”谢今朝凝眉道,“你,不用管他,他莫名其妙就这样了……且只对你这样。对别人,他没有这样。”
“为何?”
为何单独对自己如此?
“他眼光,没有很坏。”
“……”
花满楼知道,此话题不宜再深,转而问起了更安全的话题。
“七情被封,是何感觉?我原以为,封了七情,人会如木石,无悲无喜。可你行事有条理,不似傀儡。”
“我有情。师父给我留了爱与憎。”
七情其实是泛指的概念,人之所念,爱憎贪痴怨嗔,都在七情之内。师父对外说封了他七情,其实给他留了两味情绪。
但他没有想到花满楼这么敏锐。
“难怪。”花满楼道。难怪他待人只分好恶,表达喜恶也如此直接。
“七情本相辅相成,失了其他,你可有不适?”
“没有。”
“那你如何判定……何为‘爱’?”
谢今朝:“顺眼。”他又道,“信任。”
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标准了。花满楼顺着他的逻辑问下去:“难道‘憎’便是不顺眼,不信任?”
谢今朝:“不全是。有的憎是要杀的。”
花满楼:“那,你对叶兄是什么感觉?”
谢今朝答得很快:“不憎,不顺眼,他吵。”
“……”
花满楼莞尔一笑。
这答案太过出乎意料,却奇异地贴合谢今朝性情。
“那我呢?”
这次,谢今朝没有很快答出来。
这一停顿,就很久了。
他认真思考的时候,眉峰如刃,挺拔的鼻梁宛如工刀刻画,一双黑眸冷冷清清,不带丝毫情绪。
花满楼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说“顺眼”,结果对方沉默了那么久——难道自己……也太吵?或者,不顺眼?
半晌,花满楼轻轻一叹,嗓音温和:“你若说不出,我便不为难你。但总不会……是讨厌?”
“……”
“不讨厌。”
“顺眼的。”
谢今朝难得迟疑:“甚至,我有时想对你做一些事情,但不知道你会不会不高兴。”
就好比那一夜,想握住他温热的手,同他肌肤相近……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是,作了那些事,花满楼会不会对他生气……
花满楼微微一顿,随即温柔笑开:“你都没有做,怎么知道我会不高兴?”
谢今朝答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情,不太礼貌。
花满楼猜他情绪淡漠,其实很难判出他人喜恶,唇畔的笑依旧温柔如清泉:“别人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你想做便做吧,如果不好,我会告诉你的。”
谢今朝很认真问:“如果不好,你会生气吗?”
花满楼承诺道:“我不生气。”他已知对方是这样的情况,怎么还会生他的气。
一片叶子恰好停在谢今朝肩上。
花满楼伸手,很准确地替他捻起。
“我的承诺,会尽量像这风里的叶子。”他温声道,“说的时候是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也是真的。虽然不知它会落在何处,会不会砸疼……”
他握着那片枯叶,慢慢放进谢今朝微凉的掌心。
“但哪怕它砸疼了,在下也会尽力接住它,不会扔掉它。”
谢今朝看着他的掌心。
许久,很低地“嗯”了一声。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花七公子随时都在后悔这一决定。
因为有些叶子,接住了,便再难松手。
正如有些路,一踏上了,就下不来了。
骑虎难下,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一个人真的不能怜惜之心一起,就贸然做出决定!
——
客栈。
叶开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傅红雪找一味药材。
屋内只剩下温雪乔。
第43章 喝下去,我的血
温雪乔收回搭在叶开腕间的手指。
他没有像寻常医者那样, 守在床边,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窗边那张梨木圈椅旁, 坐了下来。
窗开着半扇, 夜风吹进来, 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飘于清冷侧脸,显出近乎冰雪的透明感。
他偶尔会抬眼,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人。
装睡之人, 也许能控制呼吸,放缓心跳。
可有些东西, 是装不出来的, 比如一些身体本能的细微反应,难以完全掩饰。
更别说逃过像温大夫这样感知敏锐、又深谙人体气血运行之妙的药宗大夫。
但温雪乔没有揭穿。
装睡, 无非是避而不谈,或是等待时机。
那一夜, 踏入客栈, 这病人是在看到傅红雪之后才毒发攻心——那眼神, 布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痛苦……所以,他可能和傅红雪有关。
但他不知来龙去脉, 所以只是静静地坐着。
温雪乔真正在意的,并非他们这段避而不谈的旧怨,而是此境之中,究竟何人, 竟能以五毒教秘传赤红散为本,糅合药宗培育幻花之法, 培育出这般毒性更烈,质地更诡,能迷乱心神的奇花?
要解此毒,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需用至善至纯之人的纯血。
心神澄澈无垢,元阳或元阴未泄,气血中蕴藏着一股先天未散的纯净生机——此等纯血,在他们那边是万金难求的优品良材,能解百毒,破万蛊,滋养经脉,甚至可提升功法!
但此举有伤天和,在他们那边被明令禁止采集,违者必遭天谴,甚至可能牵连宗门。
可这里不同,此方世界,天道规则似有残缺。那股无形的禁制之力,淡了太多。
此前,傅红雪就曾以血入药,在那次暗杀后,救了他一命。
但如今……
温雪乔的目光再次淡淡扫过床榻。
傅红雪的血,已非“干净”,床榻之人,他方才看过了,也不行……
这“药引”,该向何处去寻?
……
室内的空气,因温雪乔这份洞察一切的长久沉默,变得更加微妙,甚至,更加令人窒息。
叶开搭在薄被外的手指,被风吹过,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喀”!
温雪乔翻阅书页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造孽啊!
叶开恨不得这位“人美心善”的大夫,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摇醒,也好过他在床上装木头。
正在他在醒与不醒间,犹豫了几个来回,正打算破罐子破摔之际,他的救星到了……
“——温兄,你可在?”
花满楼清润温和的声音,恰在此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那微妙又心照不宣的寂静。
是花满楼!
叶开简直想从床上弹起来,冲过去抓住花满楼狠狠亲上一口!不,亲两口!
“——花公子请进。”温雪乔应道,目光从床上“昏睡”的人脸上移开,微笑地转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花满楼走了进来,即便目不能视,举止间也自带一股令人心定的温雅从容,眉宇间更带上一股对友人的关切。
“温兄,”他转向床榻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叶兄今日可有好转?”
“脉象比昨日稍稳,内息仍在缓慢修复。只是心神耗损过甚,至今未曾真正转醒。”
花满楼道:“叶兄心性豁达,此次急怒攻心,毒伤交加,怕是损了根本。有劳温兄多费心神。”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方才我进来时,似乎听到叶兄呼吸略有一丝凝滞?他是伤口疼痛?还是梦魇惊扰?”
温雪乔眼底掠过一丝赞叹的笑意:“疼痛或有,梦魇或许也有。但有时候,病人什么时候愿意醒来,权看病患自己的意思了。”
“或许,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才会愿意醒过来。”
“……”
花满楼何等聪慧,立刻领会了温雪乔的言外之意:叶开不愿醒,或不敢醒,另有缘由。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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