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
声音很轻,带着茫然的依赖,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谢今朝的耳廓和心尖。
谢今朝僵着身体, 没有动。
直到花满楼呼吸重新绵长均匀, 他眉头才慢慢蹙起。
他刚才……在担心什么?
担心花满楼醒来?
为什么?
他只是在做一件对的事, 喂他喝水,替他取暖,助他渡过寒热交侵的难关……这是善行,是道义, 是……对他应有的照拂。
他行得正,做得端, 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 为何在听到那声梦呓、以为他要醒来的瞬间,心头会掠过一丝……紧绷?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慌乱?
仿佛做了什么, 不该被人知晓的事。
可他什么也没做。
好奇怪。
****
京师,皇宫, 深夜。
烛火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跳跃, 映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 也极威严的脸,一朝天子, 眉如墨裁,薄唇紧抿时,不怒自威,令殿下之人难安。
皇帝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不长, 字字如刀。
执笔的人,就立在阶下。
一身绯色官袍, 眉眼与花满楼有三分相似,只是更沉静,更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花满城,花家第四子,当今天子近前红人,也是最懂得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皇帝很快看完了。
“成王……”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殿回声般的沉浑,“朕的好兄长,这几年的手,是越伸越长了。”
“杀边城府君,夺其权柄,勾结武林人士,已是跋扈。如今,竟还将朕的戍边将士练成药人?”
花满城垂首静立,不言不语。
有些话,天子可以说,臣子却不能接。
皇帝看了他片刻,将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推,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边缘:“你一向懂分寸,知进退。如今愿意替那些大臣呈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是因你那至亲,也在漩涡里面吧。”
天子当然有天子的眼线。
不管地方在哪里,都可以有他的眼线。
花满城背脊挺直,才低声道:“陛下明察。舍弟确在边城。但他只是去寻友。”
“他寻的那友,也是个会搅风云的人物,”
皇帝这话不轻不重,花满城照样不敢接。
“花卿。”
“臣在。”
“朕送你一份人情,你也替朕拿回一样东西。”
“请陛下明示。”
皇帝吐出三个字,在寂静的大殿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长生谱。”
“臣明白了。定将陛下旨意,加以转达。”
****
不孤城往北,有一座山。
山脚下通往上山的路,起初还有石阶,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忽然断了,只剩下碎石和黄土。继续往山里走,山路会越来越窄,树木会越来越密。
但要在这么一座深山里,藏什么东西,绝对非常隐秘,也非常安全。
半个时辰后。
谢今朝忽然在一株老松横枝上停下来,花满楼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立在枝头,脚下是百丈深谷。
风从西北角灌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是香火气,很淡。
却逃不过花满楼的鼻子:“是寺庙里的香火,掺了松木和柏叶,已燃了至少两个时辰。”
谢今朝点头。
两人“对望”一眼,身形再起。
这次更快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山势忽然一缓,眼前现出一片平地,果然有一座寺在上面。
青山寺,寺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排灰衣人,腰悬长刀,目光如鹰。武功高强之人凝神静听,立马会发现墙头、暗处至少还藏有两拨暗卫,可谓是守卫森严。
不孤城只是边陲小城,一座寺庙,何需如此阵仗?
答案只有一个:这寺,不简单。
花满楼立于阶前,山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袂:“传说先皇曾梦见青龙横卧西北,钦天监测算后,便于西北方位建立了青山寺,称青龙于此能护佑天子。我一直以为青山寺只是一个传闻,没想到真的存在于世。”
谢今朝嗓音冷清道:“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花满楼惊于他的敏锐:“你怎么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今朝目光落在他微凝的眉宇:“若只是简单传闻,你眉头不会蹙得这样紧。”
花满楼摇头失笑,不再卖关子:“确有秘闻。先帝有位后妃,出宫参拜途中暴毙。朝廷未迎灵柩,只匆匆葬于半路。那位娘娘的闺名……带个‘青’字。”
他“望”向前方:“青山寺,实为安顿其遗骸而建。或者说,本就是她的妃陵。”
谢今朝目光扫过寺墙:“你认为,妃陵同活人楼有关?”
“不确定,”花满楼道,“所以要找。”
“从正门进,还是侧门?”谢今朝问得直接,永远关注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花满楼促狭一笑:“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猜我想从哪儿进?”
谢今朝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西北有墙,防守松散。”
花满楼笑着跟上:“朝兄真是冰雪聪明。”
两人沿山脊北行,绕开正门,自后墙翻入。寺内敞亮,他们避开数道巡逻,穿行殿宇之间。最终,谢今朝在一座最高大的殿前停步,推门而入。
这殿内更阔,四壁嵌着金箔宝石,看起来金碧辉煌。正中紫檀供桌,香炉烛台鲜果俱备。
供桌中央,只立着一块牌位,墨木中央,以赤金细细填了字——
“那里有牌位。”谢今朝道,“写着青妃灵位。”
花满楼蹙眉道:“不想传闻竟是真的,这里当真供着那位后妃的灵位。”
谢今朝目光扫过殿内每个角落,找了一圈后,又回到牌位:“殿里面,未见尸身。”
花满楼摇头道:“尸体我们自然见不到,尽管她不能葬入皇陵,但依旧是先王的妃子,尸体是何等珍贵之物,不会轻易被外人找到的。”
“那我们找什么。”
“找线索。”
“比如。”
“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线索是什么,所以才需要找。”
花满楼只是觉得奇怪,四哥得知他要出门找陆小凤后,特意找他长谈,还有意把这位青妃娘娘的秘密告诉他,实在不知四哥意欲何为。
谢今朝轻嗯了一声。
幸亏说这话的人是花满楼,要是别人已经被他扔到大门口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谢今朝揽着花满楼腰身,一个巧妙旋身就将他稳稳带入罗汉像后的阴影。躲定后,他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以微热气音贴过花满楼耳畔道:“有人来了,两个。”
门刚好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和尚,灰布僧袍,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一位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残香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动作很熟练。一位去擦牌位,手指碰到玉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默念了几句什么。
花满楼背脊贴着谢今朝胸膛,能碰到那沉稳心跳。
这距离,这温度……让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怀香散药力发作,他睡梦中,似觉有一片带着凉意的安稳在身旁,驱散燥热,又在寒颤时,化为暖意包裹。
那感觉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半梦半醒间,几乎确信谢今朝就在身侧。
可今晨醒来,身畔被衾冰凉。谢今朝依旧在距床不远处,闭目打坐,气息如常。
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他的迷梦。
此情此景,花满楼被他护在身后,那混乱记忆中的触感与现实重叠。
“……”
“凝神。”谢今朝察觉到花满楼竟在走神,这不像他。
花满楼立刻敛神,将思绪压下。眼下,不是探究梦境之时。
他微微侧耳,全神听去。
和尚在念经,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只听见那声音很虔诚、谦卑,他擦拭东西时也十分认真仔细。
年轻和尚擦完牌位,转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罗汉像也是每天要擦的,他动手从正面开始,越擦离谢今朝他们越近,就在即将擦到他们脚下时——
——花满楼的手指微微收紧,谢今朝做好了随时打晕他们的准备。
就在那僧人即将擦到他们藏身之处的刹那——
从另一尊罗汉像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擦了,天天擦它,金身都快擦薄了,还有完没完。”
花满楼和谢今朝同时僵住了。
他们两个一个听觉卓越,一个武功高强,结果从头到尾没有察觉到殿内还有一个人!
“师伯,”年轻和尚恭敬应声,“不认真擦,下次殿下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苍老的和尚从罗汉像出来,手里竟然捏着一个酒葫芦,张嘴就反驳道:“成王殿下一年到头都不见来一次,行了行了,扰人清静,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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